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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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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辰州碼頭------------------------------------------,看著慢,一不留神就流過去好遠。。。碼頭的青石板燙腳,光腳踩上去能燙起泡。貨船帆影在熱浪裡晃晃悠悠,像水底冒上來的鬼影子。,手裡攥著半個窩頭。。這老頭話不多,心腸卻軟。自打那天我掉江裡爬上來,他就時不時塞我點吃的。有時候是半塊餅,有時候是一把炒豆子。“吃。”他把窩頭掰開,大的那塊給我,“不吃飽,扛不動。”,咬了一大口。玉米麪粗糙,拉嗓子,但我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透了才嚥下去——餓過的人,都這麼吃。“今天卸什麼?”我問。“桐油。”陳老倌抹了把汗,“二十斤一桶,輕巧。但得小心,灑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這年月,機器要上油,船要補縫,燈籠要亮,都離不開桐油。碼頭上規矩,卸桐油的腳伕,得是熟手。疤臉張能讓我去,算是開恩。“為什麼讓我去?”我問。,眼神裡有東西:“你小子,命硬。”。。

在困牛山,政委也這麼說。他說黎小兵命硬,三槍都打不死。

現在,十五歲的身體,也命硬。

掉江裡兩次,冇死。扛鹽包累吐血,冇死。被疤臉張打,冇死。

是命硬嗎?

我摸了摸胸口。油紙包貼著肉,溫溫的。

***

桐油桶確實輕巧。

但難在穩。

桶是木頭的,用竹篾箍著。不能磕,不能碰,更不能摔。得雙手抱著,一步一步走,像抱個剛出生的娃娃。

我抱第一桶時,手都在抖。

不是累,是怕。

怕灑了。灑了,真得賣身賠。

“穩住。”陳老倌在我旁邊,聲音低低的,“腰挺直,步子小點,看腳下。”

我照他說的做。

抱第二桶時,好多了。

第三桶,第四桶……

到第十桶,我找到了竅門。把桶貼在胸口,用胳膊箍住,腰腿發力,走起來竟有些穩當。

疤臉張蹲在陰涼處抽菸,眼睛眯著,一直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看我的步子,看我的手法,看我是個能用的,還是個得扔的。

碼頭上,人分三種。

一種是用完就扔的,比如剛來時扛苞穀的我。

一種是能用一陣的,比如現在卸桐油的我。

還有一種,是得留著的。

我想做第三種。

***

卸完桐油,天擦黑。

工錢比平時多五個銅板。疤臉張扔錢的時候,說了句:“明天還來。”

這話輕,但我聽清了。

陳老倌也聽清了。他拍拍我的肩,冇說話。

夜裡,我躺在通鋪上,睡不著。

不是累,是胸口那油紙包,又熱了。

我摸黑爬起來,溜出貨棧,跑到江邊那片蘆葦蕩裡。

月亮很亮,照得江水泛銀光。

我掏出油紙包,開啟。

紙背麵的字,又多了幾行:

“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樓’。喜聽評書,尤愛《三國》。常坐二樓臨窗位,亥時初到,子時末走。”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胡三。

青龍幫三當家。

原北洋新軍哨官。

掌碼頭貨運。

五月初九那批軍糧船,第三艘底艙有夾層。

現在又多了一條:每夜必至醉仙樓。

我收起紙,抬頭看江對岸。

辰州城在夜色裡,隻有零星幾點燈火。醉仙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去。

不是現在。

現在去,是送死。

我得等。

等一個機會。

***

機會來得比我想的快。

七月初三,碼頭出了事。

一艘運瓷器的船,夜裡遭了賊。不是外賊,是內賊——船上的夥計,偷了十來個青花碗,藏在褲襠裡想帶出去。

被髮現了。

疤臉張把人吊在貨棧門口的槐樹上,打。

鞭子抽在肉上的聲音,脆生生的。那夥計開始還叫,後來冇聲了,隻剩鞭子響。

所有腳伕都被叫出來看。

“都看清楚了!”疤臉張甩著鞭子,臉上那道疤在燈籠光裡一跳一跳的,“吃裡扒外,就是這個下場!”

冇人敢說話。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樹上吊著的人。

他比我大不了幾歲,頂多十**。光著上身,鞭痕縱橫交錯,血順著腿往下流,滴在泥地裡。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神了。

“死了?”有人小聲問。

“冇死也廢了。”陳老倌在我旁邊,聲音壓得極低,“疤臉張這是殺雞儆猴。”

“為什麼偷碗?”我問。

“窮瘋了唄。”陳老倌歎氣,“一個青花碗,當鋪能給半吊錢。半吊錢,夠一家子吃半個月。”

我盯著那夥計。

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疤臉張打累了,扔了鞭子,指著人群:“你,你,還有你——把他扔江裡去。”

被點到的三個人哆嗦著上前,解繩子,抬人。

經過我麵前時,那夥計突然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空,但好像又有什麼東西。

我低下頭。

人抬走了,人群散了。

陳老倌拉我回貨棧,路上說了句話:“在碼頭上,想活著,就得記住——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不該想的彆想。”

我點頭。

但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夥計偷碗,真的是因為窮嗎?

還是……有人讓他偷?

***

七月初七,乞巧節。

碼頭冇活,放半天假。

腳伕們有的去城裡逛,有的在貨棧睡覺。我揣著攢下的三十個銅板,進了辰州城。

這是我第一次進城。

街道比想象中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邊是木樓,招牌幌子在風裡晃。賣針線的,賣胭脂的,賣糖人的,攤子擠著攤子。姑娘媳婦們穿著鮮亮衣裳,在攤前挑揀,笑聲脆生生的。

我順著人流走,眼睛卻在找。

找醉仙樓。

走了兩條街,看見了。

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門口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醉仙”二字。正是飯點,裡麪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聲傳出來:“樓上雅座兩位——”

我冇進去。

在對麪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慢慢喝。

眼睛盯著醉仙樓門口。

從午時盯到申時。

進出的人很多,有穿長衫的先生,有穿綢褂的老闆,也有穿短打的漢子。但冇有一個像胡三。

我喝完第三碗茶沫子,準備走。

就在這時,樓裡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穿深藍綢褂,手裡轉著兩個核桃。臉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種少見日頭的白。眼睛細長,看人時眯著,像在笑,又像在掂量。

他身後跟著兩個漢子,短打扮,腰裡鼓鼓囊囊,彆著傢夥。

這人走到門口,站住了。

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麵。

然後,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見我了。

不是偶然瞥見,是確確實實看見我了。

眼神對上的那一瞬,我腦子裡閃過油紙包上的字:“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樓……”

是他。

胡三。

他看了我大概三息時間,然後笑了笑,轉身走了。

兩個漢子跟上去,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茶攤上,手心裡全是汗。

茶攤老闆過來收碗,看了我一眼:“小兄弟,臉色不好啊。”

“冇事。”我放下兩個銅板,起身走了。

回碼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胡三為什麼看我?

一個碼頭苦力,坐在茶攤上喝茶,再正常不過。他為什麼特意看我?

除非……

他知道我是誰。

或者,他知道我為什麼來。

***

七月初十,碼頭上來了新船。

不是貨船,是客船。

從漢口來的小火輪,冒著黑煙,“突突突”地靠了岸。船上下來的,都是體麪人。穿洋裝的先生,穿旗袍的太太,還有穿學生裝的年輕人。

腳伕們圍上去,搶著搬行李。

我冇去。

我蹲在遠處看。

看那些人的臉,看他們的打扮,看他們說話的樣子。

這個世界,和我記憶裡的不一樣,又一樣。

亂世還在繼續,但有些人,活得很好。

“看什麼呢?”

疤臉張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後。

我站起來:“冇看什麼。”

“想去搬行李?”疤臉張咧嘴笑,“那得是熟手。你,還不夠格。”

我冇說話。

疤臉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小子,最近很安分。”

“應該的。”

“安分得有點過頭了。”疤臉張盯著我,“不像個十五歲的崽子。”

我心裡一緊。

“像什麼?”我問。

“像……”疤臉張想了想,“像條老狗。知道什麼時候該叫,什麼時候該趴著。”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老狗。

這個詞,讓我想起困牛山上的那些老兵。

他們也是這樣。知道什麼時候衝,什麼時候躲,什麼時候拚命,什麼時候裝死。

我蹲下來,繼續看碼頭。

客人們陸續下了船,行李被腳伕們搬上黃包車。有個穿學生裝的姑娘,站在船邊,好像在等人。

她大概十六七歲,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很大,麵板很白。手裡拎著個小皮箱,東張西望,有點著急的樣子。

一個腳伕湊上去,想幫她拎箱子。

她搖搖頭,把箱子往身後藏。

腳伕還想糾纏,這時,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從船上下來,走到姑娘身邊,說了句什麼。腳伕悻悻地走了。

中年人接過姑孃的箱子,兩人一起往城裡走。

經過我麵前時,姑娘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就像看路邊的石頭、樹上的葉子。

然後,她就走過去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破草鞋。

草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大腳趾露在外麵,沾著泥。

我忽然想起,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年紀,我也曾這樣看過人。

看那些衣衫襤褸的農民,看那些麵黃肌瘦的苦力。

那時候的眼神,和剛纔那姑孃的眼神,一模一樣。

淡的,空的,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

又慢慢浮上來。

***

七月十五,中元節。

碼頭上燒紙錢,祭江神。

紙灰像黑蝴蝶,在江麵上飛。腳伕們跪在岸邊,磕頭,唸叨著保佑平安。

我也跪著,但冇磕頭。

我看著江麵,看著那些紙灰落在水裡,被浪捲走。

陳老倌在我旁邊,低聲說:“給你爹孃燒點?”

我搖頭。

“冇有爹孃?”

“有。”我說,“但不知道在哪燒。”

陳老倌看了我一眼,冇再問。

他燒完紙,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吧,回去睡覺。”

我跟著他往回走。

快到貨棧時,他忽然說:“你姐姐,有訊息嗎?”

我愣了下:“冇有。”

“想找她?”

“想。”

陳老倌停下腳步,看著我:“辰州城不大,但也不小。一個人想藏起來,容易。想找出來,難。”

“我知道。”

“你知道還找?”

“得找。”我說,“她是我姐。”

陳老倌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個銀鐲子。

很細,很舊,但擦得亮。

“這是我婆娘留下的。”陳老倌說,“你拿著,缺錢的時候當了。”

我想推回去。

他按住我的手:“拿著。不是白給——等你找到姐姐,出息了,再還我。”

我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很瘦,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為什麼幫我?”我問。

陳老倌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因為你小子,像我年輕時候。”

“你年輕時候什麼樣?”

“也是十五六歲,也是家道中落,也是一個人跑碼頭。”他抬頭看天,“也是……心裡憋著一股勁,想乾點啥。”

“乾成了嗎?”

“乾成了。”陳老倌說,“也乾砸了。”

他冇再說下去。

我也冇再問。

有些事,不必問。

***

七月二十,下雨。

碼頭上冇什麼活,腳伕們聚在貨棧裡賭錢。

我不會賭,也不想學。坐在門口,看雨。

雨很大,砸在地上,濺起水花。江麵霧濛濛的,船都看不清楚。

疤臉張叼著煙桿過來,蹲在我旁邊。

“看什麼呢?”

“看雨。”

“雨有什麼好看的?”

“乾淨。”我說。

疤臉張愣了下,笑了:“你小子,說話越來越像讀書人了。”

我冇接話。

他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識字嗎?”

“識一點。”

“會寫嗎?”

“會一點。”

疤臉張又抽了口煙,然後說:“明天,貨棧要記賬。原來的賬房先生病了,缺個人。你,去試試。”

我轉頭看他。

“看我乾啥?”疤臉張瞪眼,“讓你去就去。記不好,回來繼續扛包。”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會寫字,因為你老實,因為……”疤臉張頓了頓,“因為你命硬。”

他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門口,繼續看雨。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要把整個世界洗乾淨。

我心裡清楚,疤臉張讓我去記賬,不是因為我命硬。

是因為,我最近太安分了。

安分得讓他不安。

他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些。

也好。

我也想看更清楚些。

看這個碼頭,看這些人,看這個1915年的世界。

雨漸漸小了。

江麵上,霧散了些。

一艘貨船慢慢靠岸,船頭站著個人。

穿深藍綢褂,手裡轉著兩個核桃。

胡三。

他也在看我。

隔著雨,隔著霧,隔著半條江。

他朝我笑了笑,然後轉身,進了船艙。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該回去了。

明天,要去記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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