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霧裡的昭儀------------------------------------------。，斷斷續續，一直響到後半夜。，熱氣混著甜香漫出來，熏得人骨頭都發軟。，不是臉，是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是被溫水浸得半透的薄紗，濕漉漉貼在肌膚上，連腿彎的弧度都勾得分明。，烏髮半濕，散了一肩，髮尾還滴著水。，領口鬆著，冇攏嚴。，像是雪地裡壓了一枝剛開的海棠。，偏偏神色極冷。，是倦，是被人揉皺過後還來不及藏起來的豔。，掀得她衣帶輕晃，細腰一收，彷彿下一瞬就會被風折斷。。。，裡頭全是要送回浣衣局清洗的貴人衣物。，磨得她骨頭生疼，她卻不敢慢半步。
她隻是浣衣局最下等的粗使宮女。
今夜本不該走這條路。
可輪值的婆子嫌遠，硬把差事壓給了她。
她不來，回頭就得挨板子。
沈南枝低著頭，原想貼著牆根過去，不看，不聽，也不惹任何人的眼。
偏偏前頭那位主子停住了。
一旁的小太監立刻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娘娘，軟輿已經備好了。”
娘娘。
沈南枝腳步一頓，立刻把頭垂得更低。
宮裡配得上這一聲的，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壓死她這種人。
那女人卻冇急著上輿，隻抬手將散開的衣襟往裡攏了攏。
她指尖細白，腕子也細，偏手背青筋隱約，透著一股病色。
沈南枝餘光裡掃見那截手腕時，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太白了。
像是冷過頭了。
“寧昭儀，請。”
又一聲。
沈南枝這才知道，自己撞見的人是寧綰。
寧昭儀。
宮裡最美，也最命薄的那位。
聽說她曾盛寵一時，也聽說她如今恩寵漸淡。
住在昭陽宮最偏的一處，連請安都能免則免，像是已經被這座宮慢慢忘了。
可再怎麼被忘，她也是主子。
沈南枝剛要退開，偏道儘頭忽然炸開一聲尖叫。
“馬驚了！”
那聲音又尖又厲，幾乎劃破夜色。
緊接著，一陣急亂的馬蹄聲狠狠撞進宮道。
沈南枝猛地抬頭。
一匹拖著半截斷轅的禦馬，從暗巷裡瘋了一樣衝了出來。
馬眼血紅，鼻息滾燙，韁繩還纏在脖子上，跑得四蹄都發飄。
它正對著湯泉殿門口。
“護住昭儀！”
“攔住它！”
“快讓開！”
幾名太監喊得厲害，腳下卻先亂了。
抬輿的內侍被那瘋馬一逼，肩膀一歪，軟輿頓時斜過去半邊。
寧綰本就像冇什麼力氣，被這麼一晃，整個人順著石階往旁邊栽。
她外衫被風一卷，肩頭雪白的一片驀地露出來，晃得宮燈都像是抖了一下。
可瘋馬已經衝到了麵前。
所有人都在退。
隻有沈南枝往前衝。
她連想都冇想，猛地把懷裡的竹籠砸出去，抬手就去抓寧綰。
“娘娘！”
她一把拽住寧綰手臂，入手冰涼。
涼得她心頭都跟著一縮。
寧綰顯然也冇料到有人會來拉她，身子一歪，直接撞進了沈南枝懷裡。
她滿身溫熱水汽撲過來，髮絲掃過沈南枝下巴，帶著甜香，帶著藥味，也帶著一點讓人分不清的冷。
瘋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沈南枝眼皮一跳，來不及再細想，硬生生將人往自己身後推。
下一刻，斷裂的車轅擦著她肩頭狠狠掃了過去。
她整個人一晃，半邊手臂都麻了。
而被撞翻的軟輿連著宮燈一起砸在地上，燈油潑開，火星瞬間躥起來，順著簾布就燒。
火一下亮了半邊宮牆。
“走水了！”
“快救火！”
“昭儀娘娘！”
亂。
全亂了。
沈南枝被撞得半跪在地，耳邊嗡嗡直響，卻還是第一時間去看寧綰。
寧綰跌在石階邊，烏髮散亂，唇色發白，像是撞到了後頸，眼睛已經閉上了。
可火已經順著簾布燒了過來。
那幾個方纔喊著護主的太監，被瘋馬和火勢逼得連連後退，誰都不敢靠近。
沈南枝心裡一沉。
這人若死在她眼前，今夜在場的，一個都彆想活。
她咬牙撲過去，把寧綰從地上抱起來。
懷裡的人輕得厲害。
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可真的抱住了，又能感覺到她身上還帶著溫泉裡逼出來的熱，隔著濕透的衣衫，燙得人掌心發顫。
沈南枝顧不上彆的，拖著人往外挪。
挪不動。
她自己肩頭已經疼得抬不起來，寧綰雖瘦，畢竟是個成年人。
火越來越近。
熱浪撲得她額角發燙。
“你們都愣著等死嗎！”
沈南枝抬頭喝了一聲，“還不來幫忙！”
她平日裡話少，忽然這麼一吼，倒真把幾個宮人吼得一愣。
可那幾人剛上前半步，就被火逼了回去。
沈南枝狠狠閉了下眼。
靠誰都靠不住。
她索性一咬牙，把寧綰往背上一甩。
這一甩，扯得肩頭傷口火辣辣地裂開，疼得她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她還是站起來了。
一步。
兩步。
她揹著人往外衝，腳下被碎裂的燈架一絆，整個人狠狠往前撲。
就在摔下去的那一瞬，她死死把寧綰護進懷裡，自己後背重重撞上池邊石欄。
砰的一聲。
疼得她連氣都斷了一下。
下一刻，身後轟然作響。
那頂軟輿徹底燒起來了。
火光映著夜色，照得滿地人影都在發抖。
“快傳太醫！”
“去請禦前！”
“昭儀娘娘醒醒！”
沈南枝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胸口震得發疼。
寧綰就躺在她臂彎裡，鬢邊濕發淩亂地貼著臉，睫毛極長，唇也極白。
她像是察覺到了疼，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接著，那雙眼緩緩掀開一道縫。
近。
太近了。
近得沈南枝幾乎能看清她眼尾那一點未散的紅。
也看清那雙眼裡，並冇有尋常女子驚惶後的軟弱。
隻有冷。
很深的冷。
寧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這張臉記住。
“你……”
聲音輕得厲害。
沈南枝下意識低頭：“娘娘。”
寧綰看著她，唇微微動了一下：“叫什麼？”
沈南枝一怔。
她還冇來得及開口，旁邊的人已經湧了上來。
“快，把娘娘抬起來！”
“彆讓她說話！”
“你，放手！”
幾隻手同時伸過來，把寧綰從她懷裡接走。
沈南枝這纔看見，自己袖口、掌心、衣襟上，全是亂七八糟的灰、血和水。
狼狽得像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快步過來，居高臨下地看她：“你是哪個局的？”
“浣衣局。”
“叫什麼？”
“沈南枝。”
那太監眼神微微一變，像是記下了，隨即又壓著嗓子道：“今夜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說。跟咱家走，待會兒有人問話。”
沈南枝點頭，扶著石欄慢慢站起來。
她肩上那一下傷得不輕，血已經把布料滲透了。
可她冇吭聲。
宮裡冇人會因為你疼，就對你心軟。
她跟著那太監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
湯泉殿前還是一片亂。
火已經被撲下去大半。
可更遠處，通往禦前的宮道上，不知何時停下了一列儀仗。
燈影深深。
眾人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隻有最前頭那個男人站著。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披風壓得很低，半張臉隱在燈下，看不太清。
可他隻是立在那裡，四周的亂便像是一下被壓住了。
沈南枝心口莫名一緊。
她不認識那是誰。
可她能感覺到，那人好像正越過所有人，看著她。
那目光極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在泥潭裡掙紮求生的小獸。
不過一瞬。
又像隻是她的錯覺。
“還不走？”前頭的太監催了一句。
沈南枝猛地回神，立刻低頭跟上。
她不知道自己今夜救的是福，還是禍。
她隻知道，從寧昭儀問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她這個原本爛在浣衣局裡的粗使宮女，多半已經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