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更鼓,敲到第三遍時,已是深夜子時。
全城陷入死寂,連犬吠之聲都消失不見,唯有閩江的流水聲,在夜色中嘩嘩作響,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血腥做著無言的鋪墊。鼓山腳下的蘆葦蕩裡,潛伏了半宿的黑道匪眾早已按捺不住,蘆葦杆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掩不住他們粗重的呼吸。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那是貪婪熬紅的眼。他們握緊了手中的鋼刀與長劍,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濕滑,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在他們眼中,福威鏢局就是一座不設防的金庫,鼓山分堂不過是一堆待拆的磚瓦,隻待號令一響,便可衝進去儘情搶掠。
餘滄海一身青袍,負手立於一處高坡之上,夜風撩起他的袍角,露出腰間懸著的古樸長劍。身後,青城四秀與十五名嵩山高手一字排開,呼吸綿長,殺氣內斂。這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刃,也是他敢於夜襲福威鏢局的底氣。他抬眼望去,福威鏢局方向燈火稀疏,寥寥幾盞燈籠在風中無力地搖晃,將“福威鏢局”的匾額映得忽明忽暗。鼓山分堂更是隱冇在夜色中,一片漆黑,連半點巡夜的火光都無。
數日之前,細作便已傳回確切訊息:劍宗雖有令狐沖、田伯光二人坐鎮福州,但二人自視甚高,根本未將青城派放在眼裡,每日隻在鼓山分堂內飲酒論劍,連巡夜弟子都寥寥無幾。至於劍宗是否還有其餘弟子潛入福州,細作反覆查探,得出的結論是——絕無可能。劍宗在福州的力量,不過如此。
餘滄海對此深信不疑。嵩山派的情報,豈能有誤?
“掌門,時辰到了。”侯人英上前半步,低聲催促,聲音裡壓著一絲急切。他手中長劍已然出鞘三寸,那一線寒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眼神切割得格外淩厲。
餘滄海冇有回頭,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此刻卻彷彿攥著數百人的生死。他指尖指向漆黑的夜空,停頓了那麼一息,隨即狠狠向下一揮,眼中狠戾如刀鋒劃過。
“放火箭,攻!”
一聲令下,身旁一名青城弟子早已點燃手中綁著油布的火箭。火摺子一晃,引線“嗤”地一聲燃起,火星四濺。他引弓向上,弓弦繃緊的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嗖——!”火箭脫弦而出,拖著一道猩紅的尾焰,如同一隻浴火的毒蛇,尖嘯著劃破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中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升至最高處,火箭“轟”地炸開,焰光四濺,如一朵猩紅的死亡之花,在福州城上空粲然綻放,將所有人的臉在那一瞬間照得慘白。
這是進攻的訊號,也是死亡的請帖。
“殺啊——!”
短暫的死寂後,喊殺聲如同千百道驚雷同時炸響,生生撕裂了深夜的寧靜。
陸路之上,臥牛山、黑風嶺、野狼穀的三名寨主各率匪眾,如決堤的黑色洪流,從蘆葦蕩中狂湧而出。兩百餘人揮舞著鋼刀長劍,腳步踏得地麵隆隆震顫,煙塵在身後揚起。“衝進去!金銀財寶都是咱們的!”臥牛山大寨主手持一柄開山斧,斧刃在月光下閃著寒芒,他一馬當先,眼珠充血,麵目猙獰得如同厲鬼。匪眾們嗷嗷叫著,一個個如同餓虎撲食,恨不得肋生雙翅,直接飛進鏢局的金庫。
山路之上,八十名青城弟子身著青色勁裝,排成三座鬆風劍陣,沿著石階朝鼓山一線天隘口疾速猛撲。他們腳步輕靈而迅捷,身形在亂石間騰挪跳躍,如同山間靈猿。長劍已然出鞘,劍身在月色下連成一片流動的寒光。“唰唰唰”的破風聲與腳步聲響成一片,青城鬆風劍法施展開來,劍影翻飛,氣勢洶洶,鋒銳的劍氣驚得林間夜鳥撲棱棱驚飛而起,發出淒厲的鳴叫。
水路之上,黑水寨的二十餘艘快船如鬼魅般從閩江的夜色中鑽出,船槳入水隻激起極低的浪花。水匪們精赤著上身,露出胸口盤踞的惡蛟刺青,他們迅速封鎖了所有渡口與淺灘,手中長弓拉滿,箭簇直指岸邊。隻要有人從水路逃出,立時便是萬箭齊發,射成刺蝟。
餘滄海則親率十五名嵩山高手與青城派一眾精銳,不緊不慢地居中策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都踏在節拍上,目光越過前方的混亂,直直刺向福威鏢局的內院。今夜,他要第一個衝進林震南的居所,親手從那個廢物手裡,奪下辟邪劍譜。
四百餘人的隊伍,分作四路,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喊殺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聲浪之網,鋪天蓋地地罩向鼓山腳下。整個福州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戰火驚醒,城中犬吠聲此起彼伏,旋即又被更龐大的喊殺聲壓了下去,最終歸於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無人敢出頭。
匪眾們衝得極快,腳下的路彷彿都在縮短。不過盞茶功夫,陸路的匪眾便衝到了福威鏢局門前。
鏢局大門虛掩著,兩扇黑漆大門在喊殺聲中微微顫動。門前石階上,連一個守衛都冇有,空空蕩蕩。院牆之內,一片死寂,唯有門楣上那幾盞“福”字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扭曲、明滅,看上去毫無防備,甚至透著幾分詭異。
“衝進去!搶錢!殺!”
臥牛山大寨主瞳孔裡隻剩下金銀的光芒,他怒吼一聲,聲震屋瓦,隨即雙手掄起開山斧,用儘全身力氣,一腳狠狠踹向鏢局大門。“砰——!”巨響聲中,門閂斷裂,兩扇大門豁然大開,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前院。他毫不遲疑,揮舞著巨斧,率先衝了進去。
身後,黑壓壓的匪眾蜂擁而入,如同氾濫的潮水湧進狹窄的河道。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越來越多的匪眾衝過大門,穿過前廳,湧入中庭、側院。然而,一路之上,暢通無阻,連半個抵抗的人影都冇有見到。院落空曠,月光灑下,隻照出他們自己雜亂而瘋狂的影子。
“哈哈哈!果然冇人!鏢局的人全嚇跑了!”有匪眾狂笑著高喊,腳步愈發快了起來,直直撲向內院那一排排緊閉的房門,眼中隻剩下裝滿金銀的箱子。
與此同時,青城弟子也衝到了鼓山一線天隘口。
隘口狹窄,兩側懸崖壁立,如同被巨斧劈開,僅容三四個人並行。隘口之內,空無一人,夜風吹過,石階之上堆積的枯葉被捲起,發出“沙沙”的輕響,打著旋兒落下。兩側懸崖頂端,黑沉沉一片,唯有星光照出嶙峋的岩石輪廓,寂靜得彷彿亙古如此,真的無人防守。
“衝上去!踏平劍宗分堂!為掌門立下頭功!”領頭的青城弟子長劍前指,厲聲高呼。八十名弟子齊聲呐喊,聲音在隘口內來回激盪,久久不絕。他們再無猶豫,蜂擁著朝隘口深處衝去,一心要第一個衝上鼓山,將劍宗的旗幟踩在腳下。
餘滄海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負手踱入隘口。他抬眼看著己方人馬輕鬆突破兩道“防線”,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得意的弧度,甚至輕輕舒了口氣。辟邪劍譜,那部傳說中藏著無敵劍法的劍譜,很快就要落入他的掌中。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自己練成絕世劍法後,重振青城,劍試天下,最終稱霸武林的輝煌場景。那些曾經輕視過他的人,都將跪伏在他腳下顫抖求饒。
可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鼓山之巔,三枚紅色火箭幾乎在同一時刻呼嘯升空!
第一枚“咻”地拔地而起,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緊隨其後,三道猩紅的焰光撕裂蒼穹,接連炸開,“砰!砰!砰!”三聲巨響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進攻者的心臟上。焰光將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也將下方密密麻麻的匪眾、青城弟子的臉,照得慘白如紙。
火箭升空,便是伏兵儘出的訊號!
“不——好——!中計了——!”
餘滄海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從他尾椎骨“嗖”地躥起,瞬間席捲全身,頭皮一陣陣發麻。他猛地張大嘴,用儘全身力氣厲聲大吼,聲音都變了調,淒厲而尖銳,在隘口石壁上撞得支離破碎。他想要下令撤軍,想要喚回已經衝入死地的門人,可一切都晚了。
就在火箭炸響的同時,福威鏢局內,原本空無一人的院落兩側,那些緊閉的房門突然被從內部撞得粉碎!無數早已埋伏多時的劍宗弟子與鏢局鏢師,手持刀劍,怒目圓睜,從兩側廂房、從假山後、從迴廊拐角處狂湧而出。“殺!”怒吼聲震天動地。刀光劍影瞬間封住了所有出口,將湧入的匪眾切割成數段,困在狹小的院落之中。
鼓山一線天隘口兩側的懸崖之上,無數早已堆砌好的巨大滾木和巨石,被同時推下。“轟隆隆——!”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山石滾落,煙塵騰起如黃龍,砸向下方的青城弟子。與此同時,懸崖兩側箭如雨下,密集的箭簇帶著死亡的尖嘯,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而更讓餘滄海肝膽俱裂的,是隘口深處亮起的兩道劍光。
一道劍光如同雪崩,從隘口正前方席捲而來,所過之處,三名衝在最前的青城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一劍封喉,屍身栽倒在地。成不憂的身影如同天神般從天而降,穩穩落在隘口中央,攔住了去路。他手中長劍斜指地麵,一滴鮮血順著劍身緩緩滑落,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另一道劍光則從後山棧道的方向亮起,雖然比成不憂慢了一步,但那冰冷的殺意,同樣讓人膽寒。從不棄橫刀立馬,守住了唯一的退路,眼神冰冷如千年寒鐵,如同一尊攔路的殺神,將任何想要從後山逃竄的念頭徹底斬斷。
而在他們身後,二十餘名劍宗弟子魚貫而出,列成劍陣,劍鋒齊齊指向被困在隘口中的青城弟子。
餘滄海在這一瞬間,臉色慘白如紙。
成不憂、從不棄……
不可能!細作分明傳回訊息,說劍宗隻有兩人坐鎮福州!嵩山派的情報,怎麼會錯?怎麼會錯!
他死死盯著那道如同雪崩般的劍光,看著自己的門人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終於明白過來——從一開始,他就落入了圈套。劍宗不是冇有防備,而是防備得太深了。成不憂與從不棄,蟄伏至今,等待的,就是他餘滄海自投羅網的這一刻。
西側夾道、後院密道、內院門口……所有看似薄弱的地方,在同一時刻,所有伏兵儘數殺出。一個早已佈置好的巨大包圍圈,在火箭升空的瞬間,轟然合攏,死死鎖死了每一寸可以逃生的空間。
方纔還暢通無阻的鏢局與山路,轉瞬之間,已然變成了天羅地網,人間煉獄。
喊殺聲瞬間變了味道,從之前氣勢如虹的進攻呐喊,變成了驚恐萬狀的慘叫、絕望的哀嚎、臨死前淒厲的嘶鳴。
黑道匪眾們這才如夢初醒,他們驚恐地看著四周突然冒出的無數敵人,看著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之中,眼中貪婪的光芒被無儘的恐懼所取代。他們終於明白,自己不是來搶掠的獵人,而是被人精心引入陷阱、待宰的獵物。
餘滄海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夜風吹過,他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麵板上。他精心策劃數月,自認為萬無一失的圍剿,到頭來,卻是他親手將所有人送入了敵人的羅網,成了自投羅網的愚者。
而他之所以敢來,之所以深信不疑,全都因為那份錯誤的情報——劍宗隻有兩人。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隘口深處那道如同雪崩般不可阻擋的劍光,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絕望。
成不憂在此,從不棄在後,二十餘名劍宗弟子已成合圍之勢。
而他帶來的嵩山高手,縱然有十五名之多,可在這狹小的隘口之內,又能施展出幾分?
絕殺之局,正式開啟。而他,已是局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