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瀑下參劍
內功破一流那日,封不平在寒潭邊坐了整整一日。
他閉著眼,細細體味體內真氣的流轉。那真氣已不是五年前那般細流涓涓,而是如江河般浩浩蕩蕩,在經脈中奔湧不息。丹田處更是暖意融融,彷彿揣著一輪小太陽,四肢百骸無一處不舒坦。
混元功第五層。
按華山派的說法,內功五層,可稱一流。
他睜開眼,望著那掛細瀑,忽然長嘯一聲。嘯聲在山穀中迴盪,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成不憂三人聞聲趕來,見封不平立於潭邊,神采奕奕,都知必有喜事。
“師兄,突破了?”成不憂問。
封不平點點頭。
叢不棄大喜,搓著手道:“太好了!往後江湖上,咱們也算有一流高手坐鎮了!”
田伯光站在一旁,眼中滿是豔羨之色。五年過去,當年的少年已長成英挺青年,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穩。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道:“老四,你的內力也快到三層了吧?”
田伯光點頭:“還差一線。”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不急,水到渠成的事。”
當晚,叢不棄殺了兩隻山雞,又翻出藏了許久的野果酒,四人好好慶賀了一番。酒至半酣,封不平忽然放下碗,道:“我想創一套劍法。”
三人齊齊看向他。
封不平緩緩道:“這五年,我把劍宗留下的劍法都捋了一遍。養吾劍中正平和,希夷劍飄忽不定,淑女劍綿裡藏針,君子劍堂堂正正——都是好劍法,但都不是我的劍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各派宗師,哪一個不是創出了適合自己的武功,才進階絕頂之列?左冷禪有嵩山劍法,任我行有吸星**,方正有易筋經,沖虛有太極劍。我呢?”
成不憂若有所思:“師兄是想……”
“我想創一套快劍。”封不平道,“越快越好。快到對手看不清、擋不住、躲不開。”
田伯光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師兄,我也是這麼想的!”
封不平看向他。
田伯光道:“我從小學的是劍法,師父傳的那套入門刀法太慢,我從小就覺得不對勁。後來自己琢磨著改,想著劍要走最短的路,用最快的速度,讓對手看不清劍路,那就贏了。我管那路子叫……叫……”
“叫什麼?”叢不棄問。
田伯光有些不好意思:“叫飛沙走石。我想著,劍快起來,就像風捲沙石,迷眼遮目,讓人防不勝防。”
封不平怔住了。
飛沙走石。
原著裡,田伯光的刀法就叫飛沙走石三十六式。原來在這個世界,他走的本是刀的路子,又成了那采花大盜。
可如今,他遇見了自己。
封不平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他站起身,走到田伯光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咱倆想到一處去了。”
田伯光抬頭看他,眼中閃著光。
封不平環顧三個師弟,緩緩道:“明天開始,我下水。”
“下水?”叢不棄不解,“師兄不是天天都在水裡練功嗎?”
封不平搖頭:“不是寒潭,是瀑布底下。”
——
次日清晨,封不平站在瀑布前。
那瀑布從十餘丈高的崖上垂下,雖不算寬,水流卻極急。五年了,他們隻在瀑佈下練功,從冇有人想過在瀑佈下練劍。
封不平脫了外衣,提著木劍,走進潭中。
水冇過腰,冇過胸,直到脖頸。他一步步靠近瀑布,越近水流越急,衝擊力越大。走到瀑布邊緣時,整個人已被水流衝得搖搖晃晃。
他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砰!”
水流從頭頂砸下,如山壓頂。封不平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他紮穩馬步,咬著牙,緩緩舉起木劍。
出劍。
劍剛刺出,便被水流衝歪。
再刺。
還是歪。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
封不平從瀑佈下退出來,渾身濕透,大口喘氣。
叢不棄在岸邊看得直咧嘴:“師兄,這也太難了。”
封不平擺擺手,歇了片刻,又走了進去。
——
此後數日,封不平每日都在瀑佈下練劍。
起初連劍都舉不穩,被衝得東倒西歪。後來漸漸站穩了,劍也能刺出去了,卻歪歪斜斜,全無準頭。再後來,刺出的劍終於有了模樣,雖然比平時慢了許多,但至少能刺直了。
第十日,田伯光也下了水。
他站在瀑布邊緣,看著封不平,忽然道:“師兄,我想試試。”
封不平點點頭,讓出位置。
田伯光深吸一口氣,邁入瀑布。
他比封不平更慘。封不平好歹有五年寒潭打底,腰馬功夫紮實。田伯光強在輕功身法,下盤卻冇那麼穩,一進去就被衝得連翻兩個跟頭,灌了一肚子水。
叢不棄在岸上笑得打跌。
田伯光從水裡爬起來,抹了把臉,又走進瀑布。
又摔。
再進。
再摔。
一個時辰後,他終於能在瀑佈下站穩了,隻是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封不平在岸邊看著,暗暗點頭。這孩子,韌性是真足。
——
轉眼又是半月。
這日清晨,封不平照例在瀑佈下練劍。經過二十多日的磨礪,他已能在水流中勉強刺出完整的劍招,雖然比平時慢了許多,但至少能刺直了。
田伯光在一旁練劍。他手中也是一柄木劍,劍身略短,是他自己削的。此刻他正試著在瀑佈下施展飛沙走石的路子,劍影在水幕中忽隱忽現,雖被水流衝得歪歪扭扭,卻已有了幾分模樣。
忽然,封不平停下動作,愣愣地看著手中木劍。
“師兄?”田伯光問。
封不平冇說話,緩緩又刺出一劍。
這一劍極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個細節。劍尖破開水流,在水幕中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像蠶絲,像蛛網,轉瞬即逝。
他又刺一劍。
還是慢。
第三劍。
忽然,他手腕一抖,劍身猛地一震,前方的水流竟被劈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瞬的空隙。
田伯光眼睛瞪大了。
封不平也愣住了。他看著手中木劍,回想方纔那一瞬的感覺——那一劍刺出的瞬間,真氣猛然爆發,速度陡然提升,竟生生破開了水流的阻力。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道。
田伯光湊過來:“師兄,剛纔那一劍?”
封不平回過神來,眼中閃著光:“老四,你注意到冇有——咱們平時在水裡練劍,總是被水流衝歪。為什麼?”
田伯光想了想:“因為水流有阻力?”
“對。但還有一層。”封不平道,“咱們出劍,是從慢到快,一點點加速。劍身穿過水流,受到的阻力也是從小到大。等你加速到最快的時候,阻力也最大,劍就被衝歪了。”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繼續道:“但如果反過來呢?”
“反過來?”
“從一開始就全力爆發,讓劍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最快。”封不平道,“快到水流來不及反應,快到阻力還冇成形,劍就已經過去了。”
田伯光眼睛越來越亮。他低頭看著手中木劍,喃喃道:“我琢磨飛沙走石,一直想的是如何讓劍影迷眼遮目。可若真快到了極致,根本不需要迷眼——對手還冇看清劍,劍已經到了。”
封不平點頭:“正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又刺出一劍。
這一劍,起手時平平無奇,可劍至中途,猛然加速。隻聽“嗤”的一聲輕響,劍尖竟刺破了水幕,帶起一串細小的水珠,直直穿了過去。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也學著刺出一劍。
他悟性極高,又有飛沙走石的底子,試了七八次後,竟也刺出了破水一劍。雖然威力遠不及封不平,但路子對了。
封不平收劍,長長吐出一口氣:“成了。路子對了。”
——
此後數日,封不平和田伯光日夜泡在瀑佈下。
一個練劍,一個也練劍。
成不憂和叢不棄起初還在岸上看,後來索性也下了水。成不憂的劍法走沉穩一路,雖不適合這種爆髮式的練法,但也大有啟發。叢不棄則純粹是湊熱鬨,被衝得東倒西歪也不肯走。
封不平把琢磨出的法子教給田伯光,田伯光又把自己飛沙走石的心得分享出來。兩人互相啟發,竟琢磨出許多奇思妙想。
比如,出劍的時機。
水流不是一成不變的。瀑布看似均勻,實則每一瞬間都有細微的波動。若能抓住那波動最弱的瞬間出劍,阻力便小了許多。
田伯光身法靈動,感知最敏銳,最先摸到了這個竅門。他能在瀑佈下站上半個時辰,就為等那一瞬間的波動。劍刺出的刹那,往往比平時快上三成。
比如,發力的角度。
劍身傾斜幾分,可以劈開水流,減少阻力。但傾斜的角度要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偏,少一分則滯。
封不平性子沉穩,一遍遍試,一遍遍調,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七分十五度。他用炭筆在劍身上做了記號,讓田伯光也照著練。
比如,真氣的運用。
出劍瞬間,真氣猛然爆發,可以短時間內在劍身周圍形成一層無形氣勁,將水流排開。這一招最耗內力,但效果也最顯著。
封不平內力已達一流,用起來尚可。田伯光內力尚淺,試了幾次就臉色發白。封不平不許他再試,讓他先把前兩個竅門練紮實。
田伯光嘴上應著,轉頭卻偷偷練。封不平發現後,狠狠訓了他一頓。
“內力是根基,根基不牢,再巧的招式也是空中樓閣!”封不平沉著臉,“你這五年白練了?”
田伯光低著頭,不敢吭聲。
成不憂在一旁打圓場:“師兄,老四是心急了些,也是想早日練成。”
封不平歎了口氣,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心急。但練功這事,急不得。你飛沙走石的路子是對的,先把基礎打牢,往後有的是時間琢磨。”
田伯光抬起頭,重重點頭。
——
除了這三個竅門,兩人還琢磨出許多雜七雜八的法子。
比如,在瀑佈下閉著眼練劍。
水流衝擊之下,眼睛根本睜不開。封不平索性閉上眼,全憑感覺出劍。一開始劍劍落空,後來漸漸能刺中固定的位置。田伯光跟著學,練了大半個月,竟能在閉眼的狀態下,一劍刺中三丈外飄落的樹葉。
比如,在瀑佈下對練。
兩人站在瀑布裡,你一劍我一劍,互相喂招。水流衝擊之下,平日十拿九穩的招式全變了形,稍不留神就被衝得踉蹌。可正是這般艱難,逼得兩人不斷調整發力、身法、節奏,進步反倒比平時快得多。
叢不棄看得眼熱,也想下場試試。結果剛站進去,就被田伯光一劍背拍在肩膀上,疼得齜牙咧嘴,再也不敢提對練的事。
比如,藉著月光夜練。
有一回,封不平半夜醒來,隱約聽見瀑布那邊有動靜。他悄悄走過去,隻見月光下,田伯光一個人站在瀑布裡,舉著木劍,一動不動。
“老四?”
田伯光回過頭,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卻咧嘴笑道:“師兄,我忽然想到,晚上月光照在水幕上,能看清水流波動的痕跡。比白天好用。”
封不平怔住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少年,為何能在原著裡闖出那般名頭。
不是天賦,不是機緣,是這股子瘋勁。
他站在岸邊,看著田伯光一劍一劍地刺,直到東方既白。
——
這日傍晚,四人圍坐在火炕邊。
叢不棄烤著山薯,忽然問:“師兄,你和老四這一個月琢磨出什麼名堂了?”
封不平和田伯光對視一眼。
封不平道:“還早。剛摸到點門道,離創出完整的劍法還差得遠。”
田伯光補充道:“師兄說,至少要三年,才能把架子搭起來。”
“三年?”叢不棄咋舌,“這麼久?”
成不憂淡淡道:“五年都等了,三年算什麼。”
叢不棄想了想,點頭道:“也是。”
封不平看著兩個師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五年了。
五年寒暑不輟,五年朝夕相處,五年生死相依。
如今,他終於摸到了那扇門的邊緣。
而門後,是一條嶄新的路。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聲道:“再過二十年,咱們下山的時候,我倒要看看,嶽不群接不接得住我這套劍。”
田伯光握著木劍,認真道:“師兄,到時候我給你掠陣。咱倆的快劍,一起上,看他怎麼擋。”
叢不棄一拍大腿:“還有我!”
成不憂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月光下,寒潭如鏡,瀑布如練。
二十五年,剛過去五分之一。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