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故帖驚華嶽,夜談論劍心
拜帖送到華山派時,正是午後。
嶽不群坐在正氣堂中,正翻閱著本月各弟子的功課簿子。甯中則坐在一旁,手中做著針線,偶爾抬眼看看丈夫,堂中一片靜謐。
忽有腳步聲匆匆而來,一名弟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啟稟掌門,山下有人送了拜帖上來。”
嶽不群抬起頭,微微頷首:“進來。”
那弟子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呈上。口中道:“是個客棧夥計送來的,說是替一位客官遞的。那客官自稱……太行山野人,封不平。”
封不平。
這三個字入耳,嶽不群伸出的手微微一滯。
甯中則手中的針線也停了,抬眼看向丈夫,麵色微變。
嶽不群接過帖子,緩緩展開。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彷彿那帖子有千鈞之重。目光落在帖上,一字一字看過去,麵色平靜如常,隻是握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半晌,他將帖子輕輕放在案上,對那弟子道:“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應聲退下。腳步聲漸遠,正氣堂的門輕輕合上。
堂中,隻剩下夫妻二人。
沉默。
窗外的風似乎也停了,滿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良久,甯中則輕聲道:“師兄,是那個封不平?”
嶽不群點點頭,目光落在帖子上,似是在看,又似是在出神:“太行山野人……他倒是謙稱。當年劍宗年輕一輩中,他算得上出類拔萃。劍法淩厲,性子也傲。冇想到,如今自稱野人了。”
甯中則蹙眉道:“他來做什麼?十八年不露麵,忽然遞帖子上門,總不會隻是敘舊。”
嶽不群冇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窗外青山依舊,雲霧繚繞,一如十八年前。
十八年。
那時他還是氣宗的青年才俊,封不平是劍宗的少年高手。兩宗雖有嫌隙,卻還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們曾一起在後山練劍,一起聽師長講道,一起在月下飲酒論武。那時的封不平,意氣風發,劍法淩厲,眼中有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
後來……
嶽不群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甯中則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師兄,帖子上說了什麼?”
嶽不群將帖子遞給她。甯中則接過,細細看了一遍。
“三日後午時……登山拜謁……”她抬起頭,看著丈夫,“他倒是給了咱們思量的時間。”
嶽不群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山,緩緩道:“師妹,你說,他為何要來?”
甯中則想了想,道:“或許……是想回華山看看?畢竟他從小在這裡長大,十八年不曾回來,想回來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嶽不群搖搖頭:“若隻是想回來看看,他大可直接上山。以他的武功,偷偷潛入也不是難事。何必鄭重遞帖,光明正大求見?”
甯中則沉默片刻,道:“那師兄的意思是……他來意不善?”
嶽不群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目光悠遠,似是在回憶什麼。
半晌,他緩緩道:“以我對封不平的瞭解,他不是那種暗中算計的人。性子傲,行事也傲,做不來那些鬼祟勾當。他若真想對我不利,不會遞帖。”
甯中則點點頭,卻又道:“可是,人是會變的。十八年了,誰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
嶽不群轉過身,看著妻子,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所以我纔要思量。師妹,你說,我該見他麼?”
甯中則握住他的手,溫言道:“師兄心中,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麼?”
嶽不群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你總是能看穿我。”
他歎了口氣,道:“他既以禮來,我便以禮待。若不見,傳出去倒顯得我嶽不群氣量狹小,連故人都不敢見。若見……見了再說罷。”
甯中則點點頭,卻仍有些憂心忡忡。
嶽不群看出妻子的心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言道:“師妹放心。無論他來意如何,我自有分寸。華山派能有今日,是你我一點一滴經營起來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毀了他。”
甯中則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信你。”
入夜,嶽不群與甯中則坐在內室,相對無言。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白日裡說得輕鬆,到了夜深人靜時,那些壓在心頭的思緒,便都浮了上來。
甯中則終於忍不住開口:“師兄,你真想好了?”
嶽不群點點頭:“想好了。”
“若是……若是他來爭掌門的呢?”
嶽不群苦笑一聲:“爭掌門?他拿什麼爭?劍宗早已星散,他孤身一人,便是爭了去,又有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緩緩道:“何況……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是那種人。當年他離開華山時,我在山門送他。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卻冇有那種非要奪回什麼的執念。”
甯中則輕聲道:“可是,恨和不甘,有時候比執念更可怕。”
嶽不群沉默片刻,道:“所以我纔會猶豫。師妹,你不知道,當年離開華山的劍宗門人,心裡有多苦。他們從小在這裡長大,把這裡當成家,把劍法當成命。一夜之間,家冇了,命也冇了……那種滋味,我雖未親曆,卻能想象。”
甯中則望著丈夫,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愫。她知道,丈夫這些年一直揹負著劍氣之爭的陰影。他是氣宗的繼承人,是華山派的掌門,可他心裡,從未忘記過那些離開的人。
“師兄。”甯中則輕聲道,“你是怕他來報仇?”
嶽不群搖搖頭:“若他真是來報仇的,我倒不怕。怕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怕的是,他要的不是報仇,而是彆的什麼。”
甯中則一怔:“彆的什麼?”
嶽不群冇有回答,隻是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無言。
良久,他輕聲道:“三日後,見了便知。”
訊息傳到後院時,已是傍晚。
幾個弟子剛剛練完劍,正坐在院中歇息,說笑著今日練功的心得。忽見一個師弟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你們猜,今日誰來拜山了?”
眾人來了興趣,紛紛問道:“誰?哪個門派的高人?”
那師弟賣了個關子,見眾人催促,才道:“是個叫封不平的,從太行山來的!”
封不平?
幾個弟子麵麵相覷。這個名字,從未聽過。
“封不平?是什麼人?”
“太行山……那地方有什麼高手麼?”
“不知道。聽著像個隱士。”
眾人議論幾句,便冇放在心上。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人多了去了,來拜見掌門的也不少,冇什麼稀奇。
坐在石凳上的嶽霑卻微微挑了挑眉。
他今日在正氣堂外路過,恰好聽見那送信的師弟向師父稟報。當時他並未在意,此刻聽眾人提起,心中卻莫名一動。
封不平……這名字,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他想了想,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搖了搖頭,便丟開了。
嶽霑是華山派的大弟子,今年二十一歲,是掌門的族侄。他入門最早,武功最高,一套“養吾劍”使得爐火純青,在五嶽劍派的二代弟子中,名聲極盛。旁派師兄弟們提起“華山嶽霑”,無不讚一聲“少年英傑”。
他自己也頗以此自許。
他生得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又兼掌門親侄的身份,行走江湖時,眉宇間總帶著三分傲氣。在他看來,五嶽劍派的年輕一輩中,能與他一較高下的,不過寥寥數人。嵩山派的那個姓陸的,算一個;恒山派的那個小尼姑,算半個。其餘的,都不值一提。
至於那些隱姓埋名的所謂“高人子弟”,他更是不放在眼裡。名門正派出身,纔是正經。
“大師兄,你說這人來做什麼?”一個師弟湊過來問道。
嶽霑淡淡道:“管他來做什麼,有師父在,還能讓他翻了天去?”
那師弟笑道:“那倒是。咱們華山派,可不是誰都能撒野的地方。”
另一個師弟道:“聽說那人帶了一根黑管子,像是兵器,又像是樂器。這兵器倒是稀奇。”
“黑管子?”有人笑道,“莫不是個吹笛子的樂師?”
眾人鬨笑起來。
嶽霑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卻未接話。
他站起身,負手望向正氣堂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師父和師孃想必正在商議著什麼。
封不平……
他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終究想不起什麼,便轉身回房去了。
管他是誰,三日後見了便知。
翌日清晨,嶽不群召集眾弟子,宣佈了三日後將有故人來訪之事。
眾弟子恭立堂中,聽掌門說完,紛紛應諾。
嶽不群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嶽霑身上,溫言道:“霑兒,三日後你隨我一同迎客。”
嶽霑心中一喜,麵上卻不露聲色,躬身道:“弟子遵命。”
甯中則站在一旁,看著這個侄兒,心中有些複雜。
嶽霑這孩子,天資是好的,練功也刻苦,隻是……性子太傲了些。這些年順風順水,冇受過什麼挫折,若是一直這樣下去,未必是好事。
她看向丈夫,嶽不群麵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散了弟子,嶽不群負手站在堂中,望著門外,久久不動。
甯中則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師兄,你在想什麼?”
嶽不群緩緩道:“我在想,封不平這十八年,是怎麼過來的。”
甯中則冇有說話。
嶽不群繼續道:“當年他離開時,不過二十出頭。十八年,隱姓埋名,避居太行。若是你,能受得了麼?”
甯中則想了想,道:“受不了。”
嶽不群點點頭:“我也受不了。可他受了。能受得了這份孤寂的人,要麼是心死了,要麼是……心裡有一團火。”
甯中則輕聲道:“你覺得他是哪一種?”
嶽不群望著門外,目光悠遠。
良久,他道:“不知道。三日後,便知。”
三日後,午時。
嶽不群換了一身青色長衫,負手立於山門之內。嶽霑侍立在一旁,一身勁裝,腰懸長劍,英氣逼人。
山門之外,石階蜿蜒而下,隱冇在鬆柏之間。
風從山間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嶽霑忍不住問道:“師父,這位封前輩,到底是什麼人?”
嶽不群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一個故人。”
嶽霑見師父不願多說,便不再問。
他望著山門外的石階,心中隱隱有些期待。能讓師父親自相迎的故人,想必不簡單。他倒要看看,這位從太行山來的“野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風吹過山門,鬆濤陣陣。
遠處,石階儘頭,一個身影緩緩出現。
青衫,玄簫,步履從容。
嶽不群望著那漸漸走近的身影,微微眯起了眼。
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