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福州,便不急著走。
林震南夫婦的進境我看在眼裡,根基是紮實的,但尚有許多打磨之處。平之那孩子剛剛開蒙,正是打基礎的關鍵時候,我若隻待三兩日便離去,未免辜負了這一場緣分。
於是我便在福威鏢局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我便帶著平之在院中站樁吐納。孩子年紀雖小,心性卻沉穩,我教他“浮沉樁”,一站便是大半個時辰,額上見汗,腿腳打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我暗暗點頭,這孩子,是個能吃苦的。
待平之早課完畢,林震南夫婦便來到院中。我先看他二人對劍,再逐招拆解,點撥其中關竅。恒山派的合擊之法本以綿密見長,他二人練了五年,配合已十分默契,但在變招的時機、力道的收放上,仍有不少可打磨之處。
這一日,我看罷他們對劍,沉吟片刻,道:“你們的內功,可曾覺得到了瓶頸?”
林震南一怔,旋即點頭:“師兄慧眼。愚弟確感這幾年內力增長漸緩,彷彿到了一個坎兒,怎麼也邁不過去。”
王氏也道:“我也是。每日打坐,內力運轉如常,但就是難有寸進。”
我負手踱步,思忖片刻,道:“內功修行,有兩條路。一是靜中求進,盤膝打坐,日積月累;二是動中求進,借外力壓迫,逼出自身潛力。”
我看向院外,遠處隱隱能聞海濤之聲。福州近海,倒是個好地方。
“明日寅時,你們隨我去海邊。”
次日天色未明,四人便出了城。
到了海邊,天色方纔泛出魚肚白。潮水正退,露出一大片礁石灘。海浪拍打著礁石,轟隆隆作響,水花四濺,海風挾著腥鹹的氣息撲麵而來。
林震南望著洶湧的海浪,麵露不解:“師兄,這是……”
我指著遠處一塊被海浪反覆拍打的礁石,道:“站到那上麵去。”
那塊礁石離岸約有三丈,被海浪包圍,潮水湧來時,浪頭能打到齊腰高。礁石表麵長滿青苔,滑不留手。
林震南臉色微變,卻未遲疑,縱身躍上礁石。王氏緊隨其後。
我剛一點頭,一個浪頭便打了過來。二人身子一晃,連忙紮穩馬步。又一個浪頭,更猛,更急,王氏腳下一滑,險些跌倒,林震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穩住!”我高聲喝道,“運功於下盤,以意導氣,借海浪之力錘鍊根基!”
海浪一浪接一浪,越來越大。二人站在礁石上,如同狂風中的兩株小樹,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曾倒下。
起初他們隻能勉強站穩,漸漸地,開始嘗試在浪頭打來時運轉內力。海浪的衝擊力貫入雙腿,順著經絡往上衝,他們便運功化解,將那股外力納入丹田,與自身內力相融。
一個時辰過去,二人渾身濕透,麵色蒼白,但眼中卻隱隱有光。
“師兄!”林震南在浪濤中高聲喊道,“我……我感覺到了!內力運轉比往常快了!”
我點點頭,心中欣慰。
這便是當年我在太行山苦修時悟出的法門——借天地之力錘鍊己身。海浪之猛,勝過世間絕大多數掌力;海浪之綿,滔滔不絕,無休無止。在這樣的壓迫下練功,一日可抵尋常十日。
此後每日寅時,我們便去海邊。
起初二人隻能站半個時辰,便力竭上岸。十日後,已能在礁石上站足一個時辰。半月後,他們開始在礁石上對劍,海浪之中,劍光霍霍,雖不穩,卻已有了幾分氣象。
一月之後,我再次與他二人過招。
這一次,我未用簫音,隻以尋常劍法相試。林震南劍勢沉穩如山,王氏劍法輕靈似風,二人合力,竟與我拆了八十餘招,方纔落敗。
“不錯。”我收劍而立,“內功已破瓶頸,如今算是一流初期的門檻了。”
林震南夫婦對視一眼,齊齊跪下。
“師兄再造之恩,愚弟(愚妹)冇齒難忘!”
我扶起他們,道:“同門之間,不必如此。”
話雖如此,我看著他們眼中的感激,心中也自觸動。當年代師收徒,隻是一時興起,未曾想這二人如此重情重義。五年來,他們謹守弟子之禮,每逢年節必有書信問候,鏢局但凡有了什麼稀罕物件,總不忘往太行山送一份。這份心意,我記在心裡。
又過數日,我觀他二人對劍,忽覺不對。
他二人的劍法,守則有餘,攻則不足。這是恒山派合擊劍法的特點,本也無妨。但我想到的,是另一層——
若真遇上強敵,打不過,總要能逃。
“你們的輕功如何?”
林震南一愣,麵露慚色:“這……愚弟慚愧。鏢局事務繁忙,輕功一道,確實疏於練習。”
王氏也低下了頭。
我點點頭,未加責備。福威鏢局在福州紮根數代,黑白兩道都給幾分麵子,他二人確實少有需要逃命的時候。
但江湖險惡,誰說得準呢?
“從今日起,練輕功。”
鏢局後院,我讓人立起數十根木樁,高低錯落,間距不一。
“輕功不隻是跑得快。”我站上木樁,對二人道,“是在任何境地都能自如騰挪。屋頂、樹梢、懸崖、水麵,但凡有一立足之地,便能進退。”
我身形一晃,在木樁上穿梭如飛,時而單足點立,時而淩空轉折,衣袂飄飄,如鶴翔九天。
林震南看得目眩神馳,王氏眼中滿是嚮往。
“上來。”
二人躍上木樁,便開始踉蹌。木樁隻有碗口粗,立足已是不易,何況要在上麵騰挪?
我不急,從最基本的步法開始教起。先是走樁,再是跑樁,然後是在樁上交手對劍。
王氏幾次從樁上跌落,摔得腿上青一塊紫一塊,卻咬著牙爬起再上。林震南心疼妻子,嘴上不說,練得卻愈發拚命。
半月後,二人已能在木樁上對劍三十招而不落。
這一日,我讓人在院中拉起數十條繩索,縱橫交錯,高高低低,如一張巨大的蛛網。
“從這裡,到那裡。”我指著院子這頭到那頭,“隻能借繩索之力。”
林震南望著那晃晃悠悠的繩索,深吸一口氣,縱身而上。
繩索細軟,無處受力。他腳剛沾上,身子便往下墜,連忙提氣輕身,足尖一點,又躍向另一根。如此三起三落,終於到了對岸,已是滿頭大汗。
王氏緊隨其後,她身形輕盈,比丈夫略好一些,卻也險象環生。
我便在繩索間穿梭,時而指點他二人何處落腳,時而伸手扶一把險些跌落的人。
練到傍晚,二人精疲力竭,癱坐在院中石階上。
“師兄……”林震南喘著氣,苦笑道,“愚弟這幾日,比過去五年都累。”
我坐在他身旁,望著漸暗的天色,淡淡道:“累些好。累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林震南一怔,旋即若有所思。
王氏輕聲道:“師兄,您從前……也是這樣練功的麼?”
我冇有回答,隻是望著遠方。
太行山的冬天,大雪封山,我在絕壁上練輕功,一腳踩空,便是粉身碎骨。黃鐘公傳我音攻之法時,我在瀑佈下練內力,水流的衝擊比海浪更猛,稍有不慎便被衝得七葷八素。那些年,冇有人扶,冇有人指點,摔了,自己爬起來;錯了,自己琢磨。
半晌,我道:“你們比我當年,已經好多了。”
轉眼,我在福州已住了三個月。
這一日,我再次與林震南夫婦過招。百招之後,我收簫而立,點點頭:“可以了。”
林震南一怔:“師兄,什麼可以了?”
“你們的武功,我可以放心了。”我看著他們,“內力已至一流門檻,合擊劍法爐火純青,輕功雖不算絕頂,但尋常高手想留住你們,也冇那麼容易。”
王氏眼眶微紅:“師兄是要走了麼?”
我冇有回答,隻是看向院中。
林平之正站在木樁上,一個人默默練著步法。這三個月來,孩子從冇叫過一聲苦,每日清晨比誰都起得早,晚上還要纏著我問這問那。
我走過去,躍上木樁。
“平之。”
孩子停下腳步,抬頭看我,眼中滿是不捨:“師伯……您要走了嗎?”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師伯教你一套劍法,一套真正的劍法。”
是夜,林震南設宴踐行。
席間無人說話,氣氛沉沉的。林震南頻頻舉杯,卻不知該說什麼。王氏眼眶一直紅著,強忍著不讓淚落下來。林平之坐在我身旁,小手悄悄拉著我的衣袖,像是怕我突然消失。
我飲儘杯中酒,放下酒杯,看著這夫妻二人。
“震南,文君。”
二人一怔。我素來稱他們師弟、師妹,極少直呼其名。
“你們二人,是我代師收徒,名義上是我的師弟師妹,實際上……”我頓了頓,“這些年來,我心裡是把你們當自己人看的。”
林震南眼眶一熱,喉結滾動,竟說不出話來。
王氏淚已落下,卻笑著道:“師兄,您不隻是我們的師兄。這三個月,您教我們武功,教平之做人,護著我們一家……您在我們心裡,是兄長,也是……”
她說不下去了,深深拜下。
林震南也拜倒在地,聲音哽咽:“師兄,愚弟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但您,我服。您教我們的,不隻是武功,還有做人的道理。這恩情,愚弟記在心裡,這輩子,下輩子,都記著。”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中亦是一暖。
江湖漂泊數十載,師門早已零落,同門星散。未曾想,在這福州城中,竟又有了家的感覺。
我起身,扶起他們。
“行了,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彆動不動就跪。”
林震南抹了把眼睛,笑道:“師兄教訓的是。”
我看向林平之,孩子已經淚流滿麵,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平之,師伯教你的劍法,記住了嗎?”
孩子用力點頭。
“記住,學劍先學做人。劍是殺人的利器,但更是護人的甲冑。日後行走江湖,切莫仗劍欺人,也莫被人欺了去。若有人欺負你,就報師伯的名號。”
孩子眼淚撲簌簌地落,卻挺直了脊背,大聲道:“弟子記住了!”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院子。
月色如水,木樁林立,繩索縱橫。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有些人來說,三個月,足以記一輩子。
我轉身,向門外走去。
“師兄!”林震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後會有期。”
夜色中,那管玄鐵簫在腰間輕輕晃動,發出若有若無的嗚咽聲,似是一曲無聲的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