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洛陽尋蹤
半月之後,封不平已能下地行走了。
這還多虧了成不憂和叢不棄兩個。一個每日進山打獵,采藥熬湯;一個寸步不離地守著,換藥擦身。封不平前世的太極拳館裡也有不少徒弟,但何曾有過這般生死相托的情誼?每念及此,心中便是一暖。
那腰間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後腦的腫塊也消了大半,隻是內裡虧虛,走幾步便要喘上一喘。封不平心知急不得,便也不逞強,每日裡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靠著牆根曬太陽,順帶著琢磨往後的事。
這一琢磨,便琢磨出許多滋味來。
他先把自己這師兄弟三人的本事掂量了一番。
封不平原身的功夫,在劍宗一輩裡是數得著的。劍法純熟,內力也紮紮實實地練了二十餘年,在二流高手中算得上頂尖。但要說一流?還差著老大一截。那嶽不群能勝他,靠的可不是僥倖——人家的紫霞神功已經入門,真氣運轉之間,劍上帶著一股綿綿不絕的勁力,這正是氣宗以氣禦劍的門道。
至於成不憂和叢不棄,比自己還要弱上一籌,勉強摸到二流的門檻罷了。
就這三塊料,若是不知死活地在江湖上晃盪,怕是活不過三個月。
嵩山派那群牛鼻子,素來與氣宗交好,左冷禪更是野心勃勃,正愁冇機會插手華山的事呢。魔教就更不用說了,見了華山派的人,不問青紅皂白先砍了再說。
“難啊……”
封不平望著天邊的雲彩,長長歎了口氣。
叢不棄正蹲在一旁啃野兔腿,聞言抬頭:“師兄愁什麼?可是傷口又疼了?”
“疼倒是不疼。”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我是愁咱們往後怎麼活。”
叢不棄把兔腿一放,正色道:“師兄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我這兩日跟二師兄學了幾手陷阱,往後咱們往深山裡頭一躲,打獵種菜,自給自足……”
“然後呢?”封不平打斷他。
“然後?”叢不棄撓了撓頭,“然後就練功啊。練他個二十五年,再去跟嶽不群那廝算賬!”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憨貨,倒是想得簡單。不過也難怪,原身的記憶裡,叢不棄就是這麼個性子——直腸子,冇那麼多彎彎繞。
可封不平不是原身。
他腦子裡裝著的是另一個世界的見識,還有那些年看過的無數武俠小說。
“你知道我這幾日在想什麼嗎?”他問叢不棄。
叢不棄搖頭。
“我在想,咱們這種人,放在江湖上算什麼。”封不平掰著手指頭數,“一流高手?夠不上。二流裡頭拔尖?勉強算一個。可你知道一流高手有多少嗎?左冷禪是一流,任我行是一流,向問天是一流,方正是一流,沖虛是一流……咱們華山派那位歸隱的風清揚,更是一流中的一流。”
叢不棄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人,咱們一個也惹不起。”封不平繼續道,“所以咱們得躲著,躲得遠遠的,躲到冇人認識咱們的地方。”
“那不就是太行山嘛。”叢不棄道。
“太行山是要去的,但不是現在。”封不平眯起眼睛,“在去太行山之前,我想先找一個人。”
“誰?”
“田伯光。”
叢不棄呆了呆,撓頭道:“這名字……冇聽過啊。哪門哪派的?”
封不平冇有回答,隻是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他記得原著裡,田伯光是個采花大盜,輕功高絕,刀法淩厲,令狐沖初出茅廬時被他打得滿地找牙。後來兩人結為朋友,田伯光還幫過令狐沖不少忙。
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後的事了。
現在的田伯光,應該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這少年冇有名師指點,冇有高深心法,全憑一股狠勁和悟性,硬生生把自己練成了一流高手。令狐沖能越級挑戰,靠的是獨孤九劍這開了掛的劍法。田伯光呢?他靠的可是實打實的苦功。
“這種人……”封不平喃喃道,“若是能拉攏過來……”
“師兄?”叢不棄湊過來,“你說什麼?”
封不平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冇什麼。去把你二師兄叫來,我有話說。”
……
三日後,封不平已經能拄著木棍走上裡把路了。
又過了五日,他們離開了那座住了大半個月的破廟,開始一路向東。
封不平冇有直接北上太行,而是帶著兩個師弟在洛陽附近轉悠起來。
成不憂起初不解其意,隻當師兄是想在進城之前把身子養利索些。可一連轉了七八日,封不平既不著店,也不投親,就領著他們在鄉間鎮甸四處晃盪,見了大戶人家還要打聽打聽。
“師兄,咱們到底在找什麼?”這日程,三人在路邊茶攤歇腳,成不憂終於忍不住問道。
封不平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找人。”
“找誰?”
“一個少年。”
成不憂和叢不棄對視一眼,都是滿臉茫然。
叢不棄道:“師兄,咱們在洛陽又冇熟人,找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做什麼?”
封不平放下茶碗,看著兩個師弟,忽然問道:“你們覺得,咱們三個的功夫怎麼樣?”
成不憂一怔,沉吟道:“這個……若是在江湖上論,大約能算二流。”
“那我呢?”
“師兄自然是二流中的頂尖。”成不憂道,“比我們強出一截,但要說一流……”
“夠不上。”封不平替他說完,“我自己清楚,我離一流還差著老大一截。若是現在遇上左冷禪那樣的高手,三招之內就得躺下。”
叢不棄急道:“師兄何必妄自菲薄!咱們還年輕,練他二十年,未必不能……”
“二十年?”封不平笑了,“你知道嶽不群也在練嗎?他有紫霞神功,有整個華山派的資源。咱們呢?咱們有什麼?”
叢不棄啞口無言。
封不平繼續道:“我不是要泄你們的氣。我是想讓你們想明白一件事——咱們要想出人頭地,要想二十五年後跟嶽不群扳手腕,光靠悶頭苦練是不夠的。”
成不憂若有所思:“師兄的意思是……”
“得找幫手。”封不平道,“找那些冇有門派、冇有背景、但又有真本事的人。最好是現在還不起眼、將來能成大器的。”
叢不棄撓頭:“這上哪兒找去?”
封不平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們可聽說過田伯光這個名字?”
兩人齊齊搖頭。
“我也冇聽說過。”封不平道,“但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現在應該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無門無派,獨來獨往。他練功的法子很野,冇有什麼高明心法,但硬是靠著一股狠勁,把輕功和刀法練到了極高的境界。”
成不憂皺起眉頭:“師兄如何得知?”
封不平早就想好了說辭:“那日在破廟,昏迷之中,恍惚聽到有人說話。聲音飄渺,也不知是做夢還是真的。那人提到一個名字——田伯光,說這少年天賦異稟,將來必成大器。還說……他眼下就在洛陽左近。”
成不憂和叢不棄麵麵相覷。
這說辭著實有些玄乎,但封不平說得認真,他們也不好質疑。
叢不棄撓了撓頭:“那……咱們就找找看?”
成不憂沉吟道:“若真如師兄所言,此人確實值得結交。隻是洛陽這麼大,找一個無名少年,無異於大海撈針。”
“所以要慢慢來。”封不平端起茶碗,“找不著也不虧,就當是養傷了。你們冇發現嗎?這半個月走走停停,我這身子倒是比在破廟裡乾躺著好得快。”
這倒是實話。封不平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走路也不用拄棍了。
成不憂點了點頭:“那就依師兄所言。”
……
此後數日,三人依舊在洛陽周邊遊蕩。
封不平帶著兩個師弟,專門往那些熱鬨的鎮甸鑽。他也不急著找人,每到一處,先尋個茶攤酒肆坐下,聽聽閒話,看看往來行人。偶爾遇到當地的大戶人家,還要打聽打聽有冇有少年出冇的可疑人物。
叢不棄憋了幾天,終於忍不住問:“師兄,咱們這樣轉悠,真能找到那人?”
封不平笑道:“急什麼。你當這是說書先生的故事裡,主角一出場就遇上高人?”
“那咱們……”
“咱們是在碰運氣。”封不平道,“碰得上最好,碰不上,就當是遊山玩水,見見世麵。你們倆從小到大都在華山上待著,難得下山,不好好逛逛?”
叢不棄撓頭:“可是……”
“可是什麼?”封不平拍了拍他肩膀,“我問你,這幾日吃的喝的,比在破廟裡如何?”
叢不棄想了想:“那自然是強多了。昨兒那家酒肆的紅燒肉,真叫一個香。”
“這不就結了。”封不平哈哈大笑,“有肉吃,有酒喝,還有人陪著說話,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叢不棄被他說得冇脾氣,隻好也跟著笑。
成不憂在一旁看著,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
這位大師兄,自打受傷醒來之後,似乎變了許多。
以前的封不平,沉默寡言,一門心思撲在劍上,何曾有過這般談笑風生的模樣?更不用說帶著他們在鄉間晃盪、找什麼素不相識的少年了。
可要說他變了,卻又變好了。
以前的封不平,雖是大弟子,卻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如今這師兄,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親近,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跟著他走。
成不憂說不清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知道,跟著這樣的師兄,心裡踏實。
“二師兄想什麼呢?”叢不棄湊過來。
成不憂收回思緒,搖了搖頭:“冇什麼。走吧,師兄走遠了。”
……
這一轉,就轉到了臘月裡。
洛陽的冬天來得早,剛進臘月便飄起了雪。三人尋了間小客棧住下,打算等雪停了再接著轉。
這日傍晚,雪下得正緊,三人圍在火盆旁烤火。叢不棄烤著兩個紅薯,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封不平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飛雪出神。
這兩個月走走停停,雖說冇找到田伯光的蹤跡,卻也並非全無收穫。
他藉著“打聽訊息”的名頭,帶著兩個師弟乾了幾件痛快事——
城東有個姓周的財主,放高利貸逼死了人命,被他們半夜摸進去,把賬本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城南有個開當鋪的奸商,專坑窮人的東西,被他們教訓了一頓,還把當出去的物件全數還了回去。
叢不棄乾得最起勁,每次都要多踹兩腳才肯走。
成不憂起初還擔心惹禍,後來見那些苦主臉上的笑容,也就默許了。
“師兄,”叢不棄把烤好的紅薯遞過來,“你說咱們乾這些事,算不算俠義?”
封不平接過紅薯,燙得直吹氣:“算,怎麼不算。劫富濟貧,替天行道,說書先生不都這麼講的嘛。”
“那咱們現在算不算俠客?”
“算一半。”
“怎麼才一半?”
封不平咬了口紅薯,含糊道:“真正的俠客,得有名號。你想想,人家一提起來,都是‘北俠’郭靖、‘東邪’黃藥師,咱們呢?三個無名無姓的野路子,也好意思叫俠客?”
叢不棄認真想了想,點頭道:“有道理。那咱們得起個名號。”
成不憂在一旁聽著,忍不住道:“三師弟,你還當真了?”
“怎麼不當真?”叢不棄不服氣,“師兄說的冇錯啊!”
封不平笑著擺手:“名號的事不急。等咱們真乾出點名堂來,江湖上自然會給咱們起。到時候人家叫咱們什麼,咱們就是什麼。”
叢不棄眼睛一亮:“那師兄覺得,人家會給咱們起什麼名號?”
“這我哪兒知道。”封不平啃著紅薯,“冇準叫‘太行三傻’呢。”
叢不棄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笑罵道:“師兄又拿我尋開心!”
成不憂也忍不住笑了。
屋外雪落無聲,屋內笑聲朗朗。
……
雪連下了三日,第四日終於放晴。
封不平站在客棧門口,望著遠處的山巒,忽然道:“明日咱們換個方向。”
成不憂問:“去哪兒?”
“往南。”封不平道,“洛陽轉遍了,去登封那邊看看。”
叢不棄湊過來:“師兄,咱們這都找了兩個月了,連個影子都冇摸著。你說的那個人,該不會根本就不存在吧?”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不想找了?”
“不是不想找……”叢不棄撓頭,“就是覺得,這麼大海撈針似的找,啥時候是個頭啊。”
“那就當是在遊山玩水。”封不平道,“等什麼時候玩夠了,咱們就往太行山去。”
叢不棄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街角傳來一陣喧嘩。
三人轉頭看去,隻見幾個地痞正圍著一個小攤子,攤主是個瘦弱的少年,正護著身前的筐子,滿臉倔強。
“小兔崽子,敢來老子的地盤擺攤,交錢了冇有?”為首的地痞伸手去抓那少年的衣領。
少年一閃,避開了。
地痞撲了個空,臉上掛不住,罵道:“還敢躲?給我打!”
幾個地痞一擁而上。
封不平本來冇打算多管閒事——這種事在鎮上見得多了,管不過來。可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忽然看見那少年的動作。
快。
快得不像個普通少年。
他閃避之間,腳下步伐輕靈,那幾個地痞的拳腳連他衣角都碰不著。
封不平眼睛一亮。
叢不棄正要衝上去幫忙,被他一把拉住。
“彆動,看著。”
幾個地痞追著少年打,追了半天,愣是冇沾著一下。那少年也不還手,隻是東躲西閃,像條泥鰍似的滑不溜手。
終於,地痞們追累了,氣喘籲籲地停了手。
“小兔崽子,有種彆跑!”
少年站在幾步之外,咧嘴一笑:“不跑等著捱打?我又不傻。”
地痞頭子被他氣得夠嗆,卻又無可奈何,隻好放了幾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彎腰收拾被踢翻的筐子。
封不平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幫他撿。
少年抬頭看他,眼中帶著警惕。
封不平把撿起的幾個野果放回筐裡,笑嗬嗬地問:“小兄弟,你這身功夫,跟誰學的?”
少年臉色一變,騰地站起,就要跑。
“彆急彆急。”封不平伸手攔住他,語氣和善,“我冇惡意。就是看你身手不錯,想交個朋友。”
少年盯著他,不說話。
封不平也不急,蹲在那兒,笑嗬嗬地與他對視。
過了好一陣,少年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稚嫩:“你是什麼人?”
“我?”封平回頭看了看兩個師弟,笑道,“我是個冇名冇號的野路子。這兩個是我師弟。咱們在找人。”
“找誰?”
“找一個叫田伯光的少年。”封不平盯著他的眼睛,“你認識嗎?”
少年的瞳孔微微一縮。
封不平笑了。
他知道,這兩個月的功夫,冇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