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山中歲月
人去了,山便空了。
成不憂三人下山後的頭幾日,山穀中彷彿還迴盪著他們的笑語聲。令狐沖那小子平日裡話多,走到哪響到哪;成不憂嗓門大,笑起來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便是最寡言的叢不棄,偶爾也會冒出幾句冷幽默,惹得眾人鬨笑。
如今這些都遠去了。
封不平站在石屋前,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忽然覺得這山穀比往日大了許多。晨風從山口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帶著說不清的寂寥。
“師兄。”田伯光走到他身邊,聲音比從前低沉了幾分,“該練功了。”
封不平等點點頭,收回目光。二人並肩走回屋中,各自取了劍,往練武場行去。
山中歲月,從此變得單調而規律。
每日卯時起床,洗漱罷,二人便到練武場中對練一個時辰。辰時用早飯,飯後各自修習內功。午時小憩,未時繼續練劍,直至黃昏。晚膳後,封不平等在燈下翻閱典籍,田伯光則盤膝運功,煉化體內那股日漸精純的陰寒內力。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
田伯光跟了封不平等,到如今已是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還是個四處流浪的半大孩子,餓得皮包骨頭,被人追打得滿街亂竄。是師兄收留了他,教他武功,給他飯吃,讓他有了一個家。如今他二十多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跳脫的少年。寒潭三年,將他的性子磨得沉穩如水;十三年朝夕相處,更讓他懂得了什麼叫擔當,什麼叫責任。
起初幾年,他還有些不習慣。從前人多時,練完功總有人說笑幾句,令狐沖那小子時不時鬨出點動靜,成不憂的大嗓門一響,整個山穀都熱鬨起來。後來那些師侄們一個個下山,山穀裡隻剩下他和師兄,一整日下來,往往說不上幾句話。
但漸漸的,他竟品出了這寂靜的滋味。
清晨的鳥鳴,午後的蟬噪,黃昏時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夜裡月光灑在窗欞上的清輝——這些從前被他忽略的東西,如今都變得清晰起來。他盤膝運功時,能感覺到體內那股陰寒內力緩緩流動,如山中溪水,無聲無息,卻生生不息。
封不平等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這個師弟,終於真正沉下來了。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這日午後,二人在練武場中對劍。田伯光使的是一套“太嶽三青峰”,劍走輕靈,飄忽不定。封不平等則以“朝陽一氣劍”應對,劍勢沉穩,步步為營。二人拆了百餘招,田伯光忽然身形一晃,劍尖已遞到封不平等咽喉前三寸。
封不平等側身讓過,反手一劍刺向他肋下。這一劍又快又準,按理說田伯光絕難避開——可他偏偏避開了。隻見他足尖點地,整個人如同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向後飄出三丈,落地時竟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封不平等收劍,看著他,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田伯光也有些愣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彷彿不敢相信方纔那一幕是自己所為。
“再來。”封不平等道。
二人又拆了百餘招。這一次封不平等刻意加快了速度,劍招連綿不絕,逼得田伯光步步後退。可無論他如何緊逼,田伯光的劍始終不亂,身形始終飄忽,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他的劍鋒。
最後一劍,封不平等使出了七成功力,劍尖直刺田伯光肩頭。這一劍快如閃電,封不平等料定他躲不開——可眼前一花,田伯光竟已到了三丈之外,正負手立於一棵老鬆之下,氣息平穩,麵上甚至冇有一絲汗意。
封不平等收劍,久久不語。
田伯光走回來,有些忐忑:“師兄,可是我哪裡練得不對?”
封不平等搖搖頭,看著他,目光複雜:“師弟,你方纔那一下,速度已在我之上。”
田伯光愣住了。
封不平等繼續道:“我全力一劍,便是成不憂他們也躲不開。你不但躲開了,還退出了三丈之外——這等輕功,便是當年江湖上號稱‘萬裡獨行’的那位,怕也不過如此。”
田伯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輕功進步很快,卻冇想到已到了這個地步。
“再練些時日,”封不平等道,“你的輕功便可大成。屆時天下之大,能追上你的人,屈指可數。”
田伯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他想起從前四處流浪的日子,被人追著打,被人趕來趕去,隻能靠一雙腿逃命。如今,這雙腿竟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多謝師兄。”他躬身道。
封不平等擺擺手:“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過指了條路,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夏日蟬鳴,吵得人心煩。
田伯光卻在這蟬鳴中,越練越靜。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待在寒潭邊了。那裡水汽氤氳,寒氣襲人,與外間的暑熱形成鮮明對比。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看著潭水出神,或是閉上眼,感受那股陰寒之力在體內流轉。
封不平等有時也來,卻不打擾他,隻在不遠處坐下,自顧自飲茶。二人一坐一站,各不相擾,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
這日黃昏,田伯光忽然開口:“師兄,我想通了。”
封不平等抬起頭:“哦?”
田伯光看著潭水,目光幽深:“從前我總覺得,練功是為了變強,變強是為了不受欺負,不受欺負是為了活得痛快。可如今我明白了,練功不是為了痛快,是為了……為了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
封不平等沉默片刻,道:“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田伯光想了想,緩緩道:“像師兄這樣的人。”
封不平等微微一怔。
田伯光轉過頭,看著他:“師兄為了劍宗,十幾年如一日,不怨不悔。我從前不懂,現在懂了——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有點奔頭。我以前冇有,現在有了。”
封不平等望著這個師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十三年前初見田伯光時,那小子滿身是傷,眼神裡全是警惕,像一隻受傷的野貓。如今,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已化作沉靜,野性已化作從容,眉宇間甚至有了幾分宗師氣度。
“你會比我強。”封不平等輕聲道。
田伯光搖搖頭:“不敢奢望。能追上師兄的背影,便心滿意足了。”
秋風乍起,黃葉紛飛。
這日封不平等將田伯光叫到屋中,神色鄭重。田伯光見師兄這般模樣,知道有要緊話說,便靜靜坐下,等著他開口。
封不平等卻冇有急著說,而是望著窗外的遠山出神。山還是那些山,樹還是那些樹,可看山的人,已經看了十三年。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著田伯光,緩緩道:
“師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田伯光一怔:“十三年了。”
“十三年……”封不平等喃喃道,“十三年間,你從一個四處流浪的野小子,成了劍宗弟子,練成了一身本領。如今輕功已臻化境,內力也日益精純,假以時日,踏入一流並非難事。”
田伯光道:“多虧師兄教誨。”
封不平等擺擺手:“是你自己的造化。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田伯光,“師弟,你有冇有想過,十年後你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