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南來收徒
晨曦初透,福威鏢局門前石獅子還沾著露水,封不平已在街角站了半個時辰。
他一身青布長衫,負手而立,看那鏢局大門緩緩開啟,幾個趟子手扛著鏢旗出來灑掃。福州城他來了一月有餘,上一世辟邪劍譜的訊息聽了不下二十種,有的說藏在鏢局密室,有的說在林家祖墳,還有的說早已失傳。他懶得自己找,索性直接登門。
正要邁步,忽見一個錦衣婦人從側門出來,牽著個五六歲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手裡攥著柄木劍,邊走邊比劃。
“平之,當心門檻。”婦人彎腰叮囑,聲音溫和。
封不平腳步一頓。
林平之——笑傲開局十八歲,如今方五歲。那眼前這錦衣漢子,想必就是林震南了。
果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從門內跟出,身形魁梧,方麵大耳,穿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劍,步履沉穩。他走到妻兒身邊,俯身將兒子抱起,笑道:“平之,爹今日走鏢,你在家要聽孃親話。”
林平之揮舞木劍:“爹,我要跟你去!”
“等你長大。”林震南捏捏他臉蛋,將他遞給妻子,轉身吩咐趟子手備馬。
封不平看準時機,緩步上前,抱拳道:“林總鏢頭,在下封不平,慕名來訪,還請借一步說話。”
林震南迴頭,見來人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麪皮白淨,頜下三縷長鬚,一雙眼睛卻湛然有神。他腰間懸瀟,樣式古樸,顯然不是尋常江湖人。
“封兄客氣。”林震南還禮,心下卻暗暗打量——這人氣度沉凝,站姿看似隨意,實則雙腳不丁不八,正是劍術高手的習慣。他自忖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頭,卻從未聽過“封不平”三字,不由起了幾分好奇,“不知封兄找林某何事?”
“久聞林家辟邪劍法威震江湖,封某不才,想討教幾招。”
林震南聞言,麵色微變。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就是上門挑戰。他接掌鏢局五年,這樣的場麵遇過不下十回,多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後生,想借林家揚名。可眼前這人氣度不凡,倒不像是那種淺薄之輩。
“封兄既然開口,林某豈敢推辭。”林震南解下長劍,示意趟子手將門前場地清開,“請。”
兩人在場中站定,封不平也不拔劍,隻將手按在劍柄上,道:“林總鏢頭先請。”
林震南眉頭一皺,這人竟要自己先出手?他也不再客氣,長劍出鞘,一招“蒼鬆迎客”平平刺出。這一劍意在試探,隻用了三分力道。
封不平身子微側,劍未出鞘,隻輕輕一格,便將這一劍帶偏。
林震南心中一驚——這一格看似隨意,角度卻刁鑽至極,恰好打在他劍勢最薄弱處。他收攝心神,劍法一變,施出林家嫡傳的辟邪劍法。
劍光霍霍,寒星點點。
封不平仍是單手按劍,腳下步伐變換,以劍鞘格擋。他擋得不疾不徐,每一格都恰到好處,彷彿早知林震南下一劍刺向何處。林震南連攻一十七招,竟連他衣角都冇碰到。
圍觀趟子手麵麵相覷,那錦衣婦人抱著林平之,也看得呆了。
林震南額頭見汗,忽然收劍後退,抱拳深深一揖:“封兄劍術通神,林某甘拜下風。”
封不平這纔將劍解下,還禮道:“林總鏢頭劍法精妙,隻是內力未到,火候稍欠。若再練十年,封某未必接得住。”
這話說得客氣,林震南卻聽出弦外之音——自己如今這水平,再過十年也未必是人家對手。他心中又驚又佩,問道:“封兄這等劍術,在江湖上必非無名之輩,敢問師承?”
“華山派,劍宗。”
林震南倒吸一口涼氣。
華山派劍宗,他如何不知?當年劍氣之爭震動江湖,劍宗雖敗,餘威猶在。眼前這人既是劍宗弟子,那便難怪了。
“封兄請內堂奉茶。”林震南側身相讓,又向妻子道,“夫人,煩請備些酒菜。”
內堂落座,封不平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明來意。他來福州城確是為一睹辟邪劍譜風采,但見林震南劍法根基紮實,為人也謙遜有禮,倒起了愛才之心。
林震南聽罷,沉吟半晌,忽然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封兄若不棄,林某願拜入門下,執弟子禮。”
封不平連忙扶起:“林總鏢頭這是做什麼?”
“封兄劍術高出林某何止十倍,林某若能得封兄指點,實是三生有幸。”林震南執意不起,“林某雖資質駑鈍,但勝在勤勉,願追隨封兄左右,早晚請教。”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轉過幾個念頭。
華山劍宗如今勢微,人才凋零。他此番南下,名為尋辟邪劍譜,實則是想為劍宗尋幾個好苗子。林震南年過三旬,根骨已定,但勝在心性沉穩,又是鏢局之主,人脈廣博,將來對劍宗複興未必冇有助力。
“我年長你幾歲,入門也早。”封不平緩緩道,“你若誠心,我便代師收徒,收你做五師弟。”
林震南大喜,當即叩首:“多謝師兄!”
封不平受了半禮,將他扶起:“你我既為同門,不必多禮。師父雖已仙逝,但門規不可廢,明日你隨我去師父靈前上香,正式行入門之禮。”
正說著,簾櫳一挑,那錦衣婦人端著茶盤進來,身後跟著小跑的林平之。她將茶盞放在幾上,忽然也跪了下來。
“封大俠,民婦也願拜入門下。”
封不平一愣。
林震南也怔住:“夫人,你……”
“夫君既入華山派,民婦豈能落後?”她抬起頭,目光明亮,“民婦自幼習武,雖不及夫君,但也想見識見識上乘劍法。封大俠若不嫌棄,民婦願執弟子禮,早晚侍奉。”
封不平細看這婦人,見她三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眉宇間有一股英氣,倒不像尋常閨閣女子。他沉吟道:“嫂子可知,華山派門規森嚴,入我門中,便是我劍宗弟子,日後若有門戶之爭,需得同進同退。”
“民婦明白。”她毫不猶豫,“既入師門,自當尊師重道,與師兄們同氣連枝。”
林震南在一旁欲言又止,終是歎了口氣:“夫人既有此誌,為夫豈能阻攔。”
封不平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便收你做六師妹。你夫妻同門,倒也是一段佳話。”
那婦人當即叩首:“多謝師兄!”
封不平扶起她,又看向在一旁玩耍的林平之,笑道:“這孩子根骨不錯,可惜年歲尚小。等他再大些,若還願學,我自當傾囊相授。”
林震南夫婦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當晚,封不平在鏢局住下。林震南設宴款待,席間說起劍宗往事,封不平不免唏噓。林震南勸酒道:“師兄不必傷感,劍宗有師兄在,他日未必不能重振聲威。”
封不平飲儘杯中酒,正要說話,林夫人——如今該叫六師妹了——忽然開口:“師兄此來,是為辟邪劍譜?”
封不平一怔,隨即點頭:“不錯。我劍宗有一門劍法,與辟邪劍譜有些淵源,故而來看看。”
林震南道:“既如此,師兄儘管看便是。林家劍譜就在後院密室,明日我帶師兄去。”
封不平擺手:“不急。你既入我門,我自當先傳你劍宗心法。待你根基穩固,再看辟邪劍譜不遲。”
林震南心中感動,起身敬酒:“多謝師兄!”
這一夜,三人飲酒論劍,直至深夜方散。林平之早趴在母親懷裡睡著,小手還攥著那柄木劍。
次日一早,林震南取來五萬兩銀票,雙手捧給封不平:“師兄,這是我夫妻的拜師之禮,還請師兄收下。”
封不平看著那厚厚一疊銀票,微微動容。五萬兩,足夠在華山腳下置辦百畝良田,修繕幾間屋舍。他劍宗這些年式微,正缺銀錢週轉。
“你們有心了。”他接過銀票,收入懷中,“這銀子,我替劍宗收著。他日劍宗複興,你們夫妻當記首功”
林震南道:“師兄言重。振興劍宗,也是我夫妻分內之事。”
封不平點點頭,忽道:“既入我門,劍法不可荒廢。從今日起,我傳你們劍宗入門心法。震南底子尚可,半年內當有小成。六師妹……”
他看向林夫人,沉吟道:“師妹可曾學過內功?”
林夫人道:“學過一些粗淺功夫,內功卻未曾涉獵。”
封不平道:“那便從頭練起。你資質不差,隻是年歲稍長,需得下苦功。”
林夫人正色道:“師兄放心,民婦不怕吃苦。”
封不平微微一笑,看向窗外。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林平之那柄木劍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初入華山的情景,那時師父還在,師兄弟們都在,劍氣兩宗還未決裂。
一晃二十餘年。
“明日開始。”他收回目光,“今日你們先安頓家事,明日卯時,後院練武場。”
林震南夫婦齊齊躬身:“是,師兄!”
門外傳來林平之的笑聲,小傢夥正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封不平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心想:十八歲時,這孩子會是什麼模樣?他會不會也拿起劍,走上江湖這條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劍宗的香火,又多續了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