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項裡村的守廟人------------------------------------------,項裡村。,站在村口的石碑前。碑是新立的,上麵刻著三個描金大字:項裡村。碑陰有小字,說此地古稱“項裡”,是西楚霸王項羽在江東起兵前的駐軍之地。村中舊有項王廟,祀項羽和虞姬,廟前有烏騅馬石像,年代不可考。。他在紹興城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頭班車到了項裡村。沈知意讓他先去找她父親,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在見沈懷遠之前,他想先看看那塊石頭。,兩側是江南農村常見的二層小樓。越往山裡走,房子越少,路也越窄。最後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的儘頭,草灣山橫亙在眼前。。宋衍按照孫望之筆記裡畫的示意圖,沿著一條乾涸的溪床向上走。十月的山林,樹葉正在變黃。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斑。,他在一片灌木叢前停下來。,隱約能看到一塊青灰色的石頭。。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背,他冇在意。。。長近三米,寬約一米,是一整塊不規則的青石,被人工鑿平了正麵。上麵的刻痕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清楚楚——橫、豎、橫折、豎折,筆劃硬朗,入石極深。和照片裡一樣,和孫望之的筆記裡一樣。,不是石刻本身。。,見過上百塊秦漢石刻。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的氣質——篆書的圓融,隸書的端方,過渡期的生澀。但草灣山這塊石頭不一樣。它不圓融,不端方,也不生澀。。。是刻字的人骨頭裡的硬。那種硬,隔著兩千二百年的風化層,隔著苔蘚和塵土,依然像刀一樣戳出來。
宋衍在石刻前蹲下,用手輕輕拂去表麵的浮土。刻痕的截麵呈V字形,底部有反覆鑿擊的痕跡。這不是一個熟練的石匠刻的——熟練石匠的刀法會更流暢,截麵會更光滑。這塊石頭上的每一道筆劃,都是被反覆鑿刻、反覆加深的。
刻它的人,不是在做一件“工作”。他是在做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宋衍繞到石刻背麵。
三十年的苔蘚和泥土把石頭的背麪糊得嚴嚴實實。他用隨身帶的刷子小心地清理。泥土一層一層剝落,苔蘚一片一片揭開。
三個凹槽露了出來。
深約二寸三分,直徑一寸五分。三個凹槽並列排開,間距完全相等。槽壁光滑,有明顯的打磨痕跡。這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隨便鑿的。它們是被人用極大的耐心,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宋衍把手指伸進第一個凹槽。槽底不是平的。有一個微微的凸起,像是某種榫卯結構的母口。他又試了另外兩個凹槽,結構完全一致。
這不是“凹槽”。這是鎖孔。
三個鎖孔,需要三把鑰匙。
而石刻正麵的那些符號,孫望之當年隻看到了一塊。但如果石刻不止一塊呢?如果那些向石頭下方延伸的線條,指向的不是山體,而是另外兩塊同樣刻著符號、同樣帶有鎖孔的石塊呢?
宋衍忽然覺得背後發涼。
他猛抬起頭。
灌木叢外,站著一個老頭。
老頭身材矮小精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穿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枚褪色的徽章。走路輕得像貓,宋衍完全冇有聽到他靠近的聲音。
“年輕人。”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紹興口音,“前麵是灌木叢,蛇多。”
宋衍站起來。他和老頭之間隔著一叢荊棘,兩人對視了五秒。
老頭先開口了。“你找這塊石頭?”
“您是?”
“我姓項。項王廟的守廟人。村裡人叫我項老根。”老頭看了一眼石刻背麵被清理出來的凹槽,眼神閃了一下,快得像鷹,“三十年前,也有人來清理過這塊石頭。”
“孫望之教授?”
項老根冇有回答,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你比他走得遠。”他說,“他看了凹槽就走了。你把手伸進去了。”
宋衍跟上去。“項師傅,這塊石頭——”
“這塊石頭,我守了七十年。”項老根頭也不回,“你不是第一個來找它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之前都有誰?”
項老根停了一下。“乾隆皇帝派來的人。明末一個姓張的書生。再往前,數不清了。都來了,都走了。石頭還是這塊石頭。”
他繼續走。宋衍跟在他身後,穿過灌木叢,走上一條隱藏在雜草中的小路。這條路的走向和宋衍上山的路完全不同,是繞著草灣山腰走的。走了大約十分鐘,項老根在一棵老樟樹下停住。
樟樹下有一座小廟。
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青磚灰瓦,門檻被香客的腳步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正殿門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三個字:項王廟。匾額的漆皮已經斑駁,但字跡依然蒼勁。
項老根推開廟門。殿內供著兩尊塑像——西楚霸王項羽和虞姬。塑像是清代的工藝,彩繪褪了大半,但項羽按劍而立的姿態還在。大殿左側還塑著一匹烏騅馬,馬頭微微昂起,像在等主人上鞍。
項老根在供桌前站定,取了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起,在塑像前盤旋。
他做完這些,才轉過身來看著宋衍。
“你叫什麼?”
“宋衍。浙大考古係的。”
“孫望之的學生。”
“您認識孫老師?”
“三十年前他來過。我給他指了路。”項老根在門檻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支點上,“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他不會再來。他做到了。”
“您知道石刻背麵的凹槽是什麼嗎?”
項老根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殿門的光線裡緩緩上升。
“那三個凹槽,不是項羽鑿的。”他說,“是後來的人鑿的。”
宋衍愣住了。“後來的人?”
“南宋末年。守寶家族的人。”
殿裡的香火味濃得發苦。虞姬塑像的目光穿過煙霧,安靜地看著殿外的山林。
“守寶家族?”
項老根把菸頭在地上摁滅。“項羽起兵前夜,在草灣山埋了十二麵金鑼。每一麵鑼大如輪,純金鑄成,重三百斤。埋鑼的時候,他留下了藏寶圖——刻在三塊石頭上。第一塊是你剛纔看到的主石刻,在草灣山腰。第二塊是方向石,第三塊是座標石。三塊石頭必須拚在一起,才能讀出金鑼的埋藏點。”
“他把三塊石頭交給了手下的三個江東子弟,讓他們世代守護。”項老根抬頭看著項羽的塑像,“我就是那三個人的後代。項裡村的項姓,守了兩千二百年。”
宋衍的心跳加快了。“那三塊石頭現在在哪?”
“第一塊一直在草灣山,誰也搬不動。第三塊……”項老根頓了一下,“在我們項家人手裡。傳了七十多代,冇丟過。”
“第二塊呢?”
項老根沉默了很久。
“南宋末年,丟了。”
殿外的風吹進來,香爐裡的香灰動了動。項羽塑像的臉在煙霧中忽明忽暗。
“不是丟了。”項老根的聲音低下去,“是被項家自己人藏起來了。那個人找到了第二塊石頭上的秘密,試圖自己去尋寶。但他失敗了。失敗之後,他怕後人再犯同樣的錯誤,就把石頭上的圖案磨平,刻了假的上去。然後埋回了原處。從那以後,第二塊石頭的真實內容,隻有我們守寶家族的口耳相傳才知道。”
宋衍的腦子裡飛速運轉。第二塊石頭被篡改過。底層的真圖案被磨掉,表層刻了假資訊。這和他之前從周胖子那裡聽來的紅外掃描結果完全吻合——殘石下麵確實有被磨掉的舊刻痕。
“那個人,是守寶家族哪一支的?”
項老根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殿宇裡亮得驚人。
“不是紹興支。”他說,“是杭州支。”
他還想再問,項老根突然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聲。
廟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三四個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節奏整齊。
項老根站起身,把宋衍往殿後推了一把。“從後門走。下山。今天不要再來。”
“可是——”
“走。”
宋衍從項王廟後門鑽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項老根站在殿門中央,瘦小的身軀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他的背影在那一刻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人。
像一個守了兩千二百年的人。
宋衍沿著後山的小路下山。走了不到五百米,手機震了一下。沈知意發來的資訊。
“你去了草灣山。”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緊接著第二條:“我父親知道你來了。明天上午九點,沈家老宅。不要再自己上山了。項老根能護你一次,護不了第二次。”
宋衍把手機放回口袋。山風從草灣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石刻背麵摸到凹槽時的感覺——那三個鎖孔裡,積了兩千多年的塵土,被他的手指第一次攪動。
而那些塵土下麵,還有東西。
凹槽的最底部,他摸到的那個微微凸起的榫口,邊緣不是光滑的。是有棱角的。像是曾經有什麼東西嵌進去過,又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三個鎖孔。三把鑰匙。
一把在草灣山腰風吹日曬了兩千年。一把在項老根手裡傳了七十多代。還有一把,被南宋末年的那個杭州支守寶人磨去了真容,刻上了假麵,然後藏在了這座山裡的某個地方。
宋衍加快了下山的腳步。
身後的草灣山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著。山腰上的那塊青石上,橫平豎直的線條靜靜等待。
而項王廟裡,項老根站在門檻上,看著山下的公路上一輛黑色賓士緩緩駛過。車裡的人搖下車窗,朝山上望了一眼。
那是一個女人。一身黑色職業裝,眉眼冷豔。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百米的山林,碰在了一起。
項老根的嘴唇動了動。他冇有出聲,但口型很清楚。
“你回來了。”
車裡的人升起了車窗。賓士沿著公路駛向紹興城的方向。
項老根轉身回到殿內。他在項羽塑像前站了很久,然後從供桌下取出一個木匣。
木匣裡是一本發黃的手抄冊子,封麵寫著四個字——
項氏家傳。
他把冊子抱在懷裡,在門檻上坐下來。
風從草灣山吹過來,吹動了廟門口的老樟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什麼人在低聲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