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說完那段陳年往事，院子裏一時靜得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我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前一遍遍閃過井水裏阿禾蒼白瘦小的影子，還有爹說的、她死時手裏攥著的那朵小野花。
一個才十歲的孩子，在又深又黑的井裏掙紮、絕望，最後連眼睛都沒能閉上。這麽多年，她就一個人待在冰冷的井底，沒有親人陪伴，沒有陽光照進，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水寒。
“那……就沒人能幫幫她嗎？”我聲音有些發啞。
爹歎了口氣，臉色沉重：“那會兒請過先生來看，說是她落水時受了驚嚇，魂魄被井水困住，又心有不甘，不肯離開。可那先生本事不夠，折騰了幾回也沒能送走，後來日子一久，大家就隻是盡量避開，誰也不敢再靠近那口井。”
娘在一旁聽得眼眶發紅，拉過我的手：“可憐見的，還是個娃娃呢……可這事兒邪門，你可千萬別再往井邊去了，萬一被她纏上怎麽辦？”
我沒應聲，心裏卻怎麽也放不下。
阿禾不是惡鬼，沒有害人之意，她隻是一個被困住的小鬼。前兩位老人我都能送她們安心離開，這一個小小的孩子，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她永遠困在井底？
這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吃飯時想著井底的寒意，幹活時想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都彷彿能聽見遠處井邊傳來極輕、極細的嗚咽聲，像小孩在哭，又像風吹過井口的回響。
傍晚時分，天色微微暗下來，村裏人都陸續回了家，井邊更是一個人都沒有。
我趁爹孃不注意，悄悄從院子裏溜了出去，攥著一把早上剛摘的小野花——淡紫色的，和爹描述的阿禾死時攥著的那種很像。
腳步越靠近老井，周圍的溫度就越低。
明明是初夏的傍晚，井邊卻冷得像深秋，露水凝在草葉上，冰涼刺骨。
我站在井台邊，慢慢往下看。
井水依舊清冽，水麵微微晃動。
這一次，阿禾的身影比早上更清晰了。
她就站在水底，一身濕衣，頭發貼在臉上，微微抬著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沒有凶相，沒有怨氣，隻有一種不屬於孩子的麻木和孤單。
我蹲在井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怕嚇到她：
“阿禾……”
水底的影子輕輕一顫。
我把手裏的小野花舉到井口，輕輕晃了晃：“我給你帶了花……你以前最喜歡的，是不是？”
井底久久沒有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水麵輕輕波動，一個細弱、沙啞，像被水泡了幾十年的聲音，極輕極輕地傳了上來：
“冷……”
“井裏……好黑……”
我的心猛地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害怕。”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你不是故意要嚇村裏人的，你隻是想出去，對不對？”
水下的影子縮了縮，像是在點頭。
“我娘……不要我了……”
“他們都不來看我……”
“我想回家……”
細弱的哭聲從井底飄上來，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裏揪成一團。
她不是怨，不是恨，她隻是想家，想爹孃，想不再待在這又黑又冷的井裏。
我握著井口的邊緣，輕聲說：“阿禾，我送你走，好不好？我把你葬在向陽的地方，有花，有太陽，再也不冷，再也不黑了。”
井底的哭聲停了。
水麵緩緩升起一絲淡淡的水汽，阿禾的影子從水底慢慢浮上來，不再是冰冷的倒影，而是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濕漉漉地站在井麵上，一雙大眼睛看著我，眼裏含著水光。
“真的……不冷了嗎？”她小聲問。
我用力點頭，把手裏的野花遞得更近：“嗯，有太陽，有花，還有很多很多草，再也不用待在井裏了。”
阿禾伸出小手，指尖剛要碰到花瓣，身影卻忽然晃了晃，像是要散掉一樣。
“我……我走不掉……”她小聲哭起來，“井水綁著我……我一離開，就疼……”
我心裏一緊。
橫死水中，魂魄被水域所困，難怪幾十年都離不開這口井。
我看著她瘦小可憐的樣子，咬了咬牙：“你別怕，我幫你。我把你引出來，給你找個安穩地方，你就能安心走了。”
阿禾仰著頭，眼裏帶著一絲期盼，望著我手裏的小野花，也望著井口上方、她幾十年都沒能再好好見過的夕陽。
風輕輕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井台邊冷意依舊，卻少了幾分陰森，多了幾分讓人心酸的溫柔。
我知道，送走阿禾不會容易。
可看著這個困了四十年的小小孤魂，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她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