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陽道長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就惶惶不安的村子裏。
開墳、動土、重新做法事——這在鄉下是頂天大的忌諱,更是直接推翻了老祖宗傳了不知多少輩的規矩。村民們臉色煞白,交頭接耳,有人怕觸怒亡魂招來更大災禍,有人怕破了規矩後瘟疫、洪水重來,一時間吵吵嚷嚷,卻沒一個人敢拿主意。
表舅戚山與幾位長輩湊在一起,臉色凝重地商量了許久。一邊是夜夜不停的哭聲、丟了魂的孩子、越來越凶的怪事,一邊是世代不敢觸碰的禁忌,兩邊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陽道長也不催促,隻是拄著桃木杖站在一旁,閉目養神一般,任由村民爭論。可他周身那股沉穩肅穆的氣場,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不敢太過喧嘩。
不知過了多久,陳二爺長歎一聲,蒼老的臉上滿是疲憊:“再這麽耗下去,整個村子都要毀了。當年是為了保命才立的規矩,如今規矩保不住命了,再守著還有什麽用?聽道長的,開墳。”
這話一出,算是定下了調子。
表舅咬了咬牙,終於點頭:“就按道長說的辦!出了什麽事,我頂著!”
村民們見長輩都鬆了口,也漸漸不再反對,隻是一個個神色依舊緊張,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恐懼。
一陽道長這才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既然決定了,那就別拖。今日準備一番,明日天一亮,就去村西墳地。切記,開墳時無關人等一律退後,女子與孩童不可近前,免得被陰氣衝身。”
話音落下,他特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心頭猛地一跳,連忙低下頭,縮在人群後麵不敢再動。我知道,道長是在提醒我,像我這樣半大的孩子,陽氣弱,最容易被陰魂纏上。
回到家後,家裏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母親坐在灶邊,一邊燒火一邊抹眼淚,嘴裏不停唸叨著“造孽”“祖宗保佑”。父親則蹲在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眉頭擰成一團,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明日一開墳,村子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就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再也藏不住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想到明天墳地要發生的事,心裏又怕又期待。怕的是陰氣衝天、亡魂作亂,期待的是,所有謎團終於要解開,那些日夜糾纏我的恐懼,或許也能跟著煙消雲散。
這一夜,村子格外安靜,連往常的夜哭之聲都消失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詭異的平靜。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西墳地旁就聚集了不少人。
一陽道長早已換上一身幹淨的道袍,背上的布褡褳裏裝著羅盤、符籙、香燭與桃木劍。他手持羅盤,在墳地間來回走了幾圈,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詞,確定方位之後,才指著幾座最新的墳頭,對表舅等人說:“先從這幾座開始,動作輕一點,別驚擾了亡魂。”
幾個壯小夥拿著鐵鍬,手都在發抖,遲遲不敢下手。
道長眉頭一皺:“動手!越早做完,越早安寧!”
幾人這才咬著牙,慢慢挖開了第一座墳,正是不久前下葬的李老太。
棺木本就輕薄,沒費多大力氣就被抬了上來。眾人屏住呼吸,心髒怦怦直跳,等著棺蓋被掀開的那一刻。表舅站在最前麵,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攥著拳頭。
一陽道長手持桃木劍,立於一旁,神情肅穆:“開棺。”
隨著一聲沉悶的響動,棺蓋被緩緩撬開。
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著陰氣撲麵而來,眾人下意識後退幾步,探頭往棺內一看,瞬間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正如我曾經所見的那樣——棺內沒有完整的屍骨,隻有一身壽衣,裏麵用稻草與破布填充得鼓鼓囊囊,遠遠看去像個人形,湊近了卻隻覺得說不出的詭異與陰森。
一陽道長眼神一沉,手中符籙一抖,瞬間點燃:“肉身虛浮,魂魄無依,滯留人間,怨氣難平……今日我在此設壇引魂,送你們歸位,莫再糾纏活人!”
符籙燃盡,青煙嫋嫋升起。
風忽然颳了起來,吹得四周草木沙沙作響,墳地間的溫度驟然降低,讓人渾身發冷。村民們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擠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喘。
道長手持桃木劍,腳踏步法,口中咒語不斷,聲音清亮,傳遍整個墳地。
我遠遠站在人群後方,看著道長做法的身影,看著那具空蕩蕩的棺木,心裏終於明白——這麽多年的恐懼、隱瞞、壓抑,全都是因為一個被人刻意種下的惡毒局。而從這一刻起,這座被陰氣籠罩的村子,終於要開始,一點點重見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