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冷意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起床洗漱,把昨天撿到的鉛筆裝進一個密封袋裏,塞進書包。然後出門去學校。
畫室在美院五樓,走廊在最裏麵。
指紋鎖亮著綠燈。我按上去,門開了。
畫室裏一切如常。鬆節油和鉛灰的味道,窗台上幹掉的顏料管,角落裏沒洗的調色盤。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書包,拿起手機。
給染玲瓏發了條資訊;“昨天你給我發資訊了嗎?”
對麵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但沒有資訊發過來。
我等了一分鍾,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我旁邊有個人,是染玲瓏。
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麵板白的近乎透明。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像沒睡好,但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插在裙兜裏,一隻手垂在身側。
“你嚇我一跳,你怎麽進來的?”我很疑惑
畫室的門隻有我跟白老師有指紋。
她沒有回答就走了進來,在我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動作很輕,但很確定,就像她原來就在那。
“你昨晚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幾點?”
“淩晨兩點。”
“我沒打。”
“我知道”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因為我也沒給你發那條簡訊。”
我們相視無言,對視了兩秒,
"你接了?"我問
“接了,但是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隻有筆在紙上畫畫的聲音,沙沙的,畫了大概一分鍾。”
“然後呢?”
“然後我掛了。我今天醒來後,枕頭旁多了一張素描。”
她從兜裏掏出來一張折成兩半的紙,遞給我。
我展開一看,是我自己的臉,閉著眼睛,嘴角微揚。線條極其精準,比我自己的水平高了一大截——不,不是高出一大截,是那種畫了幾十年的人才能達到的水平。
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字。我的筆跡。
“這是第一張。”
我把紙翻過來看看背麵,沒有東西,我又聞了聞,鉛灰的味道,沒有其他的異味。
“你確定不是你夢遊畫的”她看著我說。
“確定,再說了要是我畫的,怎麽可能在你枕頭邊。”我沒好氣地說,“我沒有夢遊的習慣。你看這裏——”
我指著畫上我的下顎線處。
“我喜歡用筆的側鋒壓到底,但這幅畫用的是中鋒提按,更像老一輩畫家的手法。”
染玲瓏看著我,眼神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恐懼,是好奇。
“你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嗎?”她問。
“害怕有用嗎?比起害怕我更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情況。”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是認可。
“你昨天晚上看到了什麽?”她看著我說
我簡要地說了一遍:畫的方向變了,鉛筆,照片的人影,從畫布裏伸出來的手。說到最後,我提到了那張空白的下一頁。
“我沒畫過你的正麵。”我說
“但你剛纔看到我了。”
“對。”
“所以,”她偏了偏頭,“你不需要畫,就能看到我?”
“什麽意思?”我沒聽懂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的畫架前,低頭看了看空白的畫架。
“你答應過我要幫我畫幅畫”
“對啊”
“那現在畫吧。”
我有點搞不懂,但我沒多想
她拉過一把椅子,在畫架正前方坐下。側著臉,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隻手垂在身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的臉上切出明暗交界線。她依舊是那麽美。
完美的光影結構。
我拿起筆,對準畫紙。
然後我腦子就很神奇的一片空白了,我發現我畫不出來。
不是手抖,不是緊張。是我的手像被什麽東西按住了,無法落下第一筆。這種感覺很清晰,很具體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膜覆蓋在紙上,筆尖觸不到紙上。
我放下筆。
“畫不了。”
“為什麽?”
“不知道。”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但這是一個資料點。”
“什麽資料點?”
“我的能力——或者說,我的異常——有規則,不能在畫室裏畫你,就是規則之一。”
染玲瓏沉默了一會。
“那你能畫別的東西嗎?”
我隨手拿起一張速寫紙,畫了麵前的水杯。線條流暢一切正常。
“所以限製針對我?”
“不能這麽早下結論,或許隻針對人像,我需要更多的實驗。”
她沒有繼續追問了,她起身,走到了畫室角落那麵貼滿速寫的牆麵,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一張微微翹起的紙上。
“這是什麽?”
我走過去,把那張紙按平。
是一張女人的背影,長發垂腰。和我昨天在出租屋裏畫的那張一模一樣。
但右下角多出來一行字。
“這是第二張。”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這不是我貼的。”我說。
“我知道。”染玲瓏的聲音很平靜,“因為那是我貼的。”
我轉過頭看她。
“今天早上,我來過畫室。”她說,“我來的時候,這張紙就在地上。我以為是你的,就把它貼回牆上。”
“你幾點來的。”
“七點。”
“我八點到的”
“所以,”她說,“在你來到這裏之前的一個小時裏,有人——或者是什麽東西——把這張畫放在了地上”
我點了點頭,把那頁紙取下來,摺好,放進書包裏,和那節鉛筆放在一起。
“你在收集證據嗎?”染玲瓏問。
”是的。“我說,”恐懼的來源是未知,已知的東西在可怕也能應對。”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某種遙遠的共鳴。
“你和沈逸不一樣。”
“沈逸?是誰?”
她沒回答,轉身朝門口走去。
“明天下午,還在這,我幫你做實驗。”
門關上,指紋鎖發出滴的一聲。
我站在原地,回想著她剛才的那句話——”你和沈逸不一樣。“她認識沈逸,或者至少,她知道沈逸。
我把”沈逸”兩個字記在手機備忘錄裏,然後在畫室裏轉了一圈。檢查每一麵牆,每一個抽屜,每一個角落。沒有發現別的異常。
隻有一件事。
畫室的門鎖記錄顯示,今天早上6:55,有人用指紋開了門。
指紋屬於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