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裏的黃昏,來得很快。
剛才還是傍晚,轉眼間,夜幕就開始降臨。
那棟別墅,在夜色中變得更加詭異。
黑霧裏,隱隱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偶爾會傳出一兩聲低沉的嘶吼。
但比白天安靜多了。
像是也在等待什麼。
——
眾人圍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畢榮讓人從車上拿來水和乾糧,分給大家。
楊乘清和阮穀坐在一起。
阮穀小聲問。
“那位趙先生,什麼來頭?”
楊乘清搖頭。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能讓古劍認主,還能讓那位道長如此倚重……絕對不是普通人。”
阮穀咂舌。
“我看也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炸碎的羅盤,又嘆了口氣。
“我這羅盤,跟了我十年了。就這麼沒了。”
楊乘清拍拍他的肩。
“回去我給你找一個更好的。”
阮穀苦笑。
“這可是祖師爺傳下來的。”
楊乘清沒說話。
他看向那邊坐著的夏嫣冉。
她靠在車旁,望著那棟別墅,滿臉擔憂。
他心裏一疼。
暗自下定決心。
無論如何,也要幫她。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越來越暗。
終於——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眾人齊刷刷站起來。
一道車燈光柱,在林間土路上晃動。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最後,那輛車停在眾人麵前。
車門開啟。
夏勇第一個跳下來。
他滿臉疲憊,但眼神裏帶著興奮。
“帶來了!都帶來了!”
緊接著,車上下來一個人。
一個小道士。
趙立認識,是龍泉觀的,平時跟在清風道長身邊伺候。
小道士手裏捧著一個木匣。
那木匣不大,一尺見方,通體烏黑,上麵刻著複雜的符文。
他走到清風道長麵前,躬身行禮。
“師祖,您要的東西都帶來了。”
清風道長點頭,接了過來。
小道士又從車上搬下幾個包袱。
開啟,裏麵是各種法器——
香爐、燭台、鈴鐺、木劍、符紙、硃砂、墨鬥……
還有一麵巨大的黃色旗幟,上麵綉著複雜的圖案。
清風道長一樣一樣檢視,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看向那棟被黑霧籠罩的別墅。
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布——太玄煞鬼壇。”
——
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眾人耳中,卻像一聲驚雷。
楊乘清瞳孔猛地一縮。
太玄煞鬼壇?
他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阮穀。
阮穀也是一臉震驚。
他們雖然年輕,但都是行內人,自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太玄煞鬼壇,道家頂級法壇之一。
專門用於鎮壓極凶之物。
其佈置之繁複,要求之嚴苛,非大功力者不可為。
楊乘清的師父畢雲歸曾說過,他這輩子,隻見過一次太玄煞鬼壇。
那是三十年前,在湘西鎮壓一頭成了精的百年屍王。
那次之後,布壇的老道長臥床三月,差點沒能起來。
而現在……
楊乘清看向清風道長。
這位老道,要布此壇?
清風道長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
他站在空地上,閉目凝神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睛。
“趙小友,楊小友,阮小友,過來幫忙。”
三人連忙上前。
清風道長指著周圍的地形,開始吩咐。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楊乘清心頭一凜。
“此壇,需借天地人三才之力。”
“天者,星辰也。今夜雖無月,但北鬥在南,紫微在北。壇心正對紫微星位。”
“地者,山川也。此處背山麵穀,左右有溪,正是‘玄武垂頭,朱雀翔舞’之勢。壇基就紮在這‘氣眼’上。”
“人者——”
他看向趙立。
“趙小友,你的真氣,便是此壇的‘人’。”
趙立點頭。
“明白。”
清風道長轉向楊乘清。
“楊小友,你麻衣派擅堪輿。你幫我定這‘四象方位’。”
楊乘清精神一振。
“前輩吩咐。”
清風道長指著四周。
“東有青龍,西有白虎,南有朱雀,北有玄武。你以羅盤定其精確定位,誤差不可超過三寸。”
楊乘清深吸一口氣。
這要求,太嚴了。
但他沒有猶豫。
掏出自己的羅盤——不是那個炸碎的老羅盤,而是一個備用的——開始測量。
清風道長又看向阮穀。
“阮小友,你淘沙官後人,對地下之物最是熟悉。”
阮穀連忙點頭。
“前輩要我做什麼?”
清風道長指著壇心位置。
“此處地下三尺,埋著一塊鎮壇石。你幫我挖出來,不可傷其分毫。”
阮穀一愣。
地下三尺?
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但他沒有多問。
抄起工具,開始挖。
安排好三人,清風道長開始親自布壇。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
每一步,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
但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莊嚴。
像是——
不是在布壇。
而是在舉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
首先,是開壇。
他取出七盞銅燈,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擺放在空地上。
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每一盞燈,都注入一點香油。
燈芯是特製的,呈金色。
擺好之後,他沒有點。
隻是放著。
——
然後,是定壇基。
他取出一個青銅羅盤,比楊乘清那個大得多。
盤麵上密密麻麻刻著各種符號,有陰陽魚,有八卦,有天乾地支,有二十八星宿。
他雙手捧著羅盤,繞著空地走了一圈。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調整一下方位。
嘴裏念念有詞。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他在一個位置站定。
用腳在地上劃了一個圈。
“壇心在此。”
這時,阮穀那邊有了發現。
“挖到了!”
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坑裏捧出一塊石頭。
那石頭巴掌大小,通體烏黑,形狀不規則。
但仔細看,上麵隱約有紋路。
像是一張臉。
又像是一個符號。
清風道長接過石頭,仔細看了看。
“善。”
他將石頭放在壇心位置。
——
接著,是立壇門。
他取出八麵黑色小旗,旗上綉著金色的符文。
他讓楊乘清幫忙,按八卦方位,將旗插好。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每一麵旗,都插得筆直。
旗上的符文,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
然後,是安壇器。
他讓人搬來一張供桌,放在壇心後方。
桌上鋪黃布。
布上,依次擺放——
一個銅鈴。
一柄桃木劍。
一疊符紙。
一盒硃砂。
一支毛筆。
一個墨鬥。
一碗清水。
一碗白米。
一碗黑豆。
一碗硃砂粉。
——
一切準備就緒。
清風道長站在供桌前,閉上眼睛。
口中念念有詞。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大。
眾人聽不清他在念什麼,但能感覺到,那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像是召喚。
又像是祈禱。
唸了好一會兒。
他睜開眼睛。
轉向那個裝著祖師爺法令的木匣。
他深吸一口氣。
伸出雙手,輕輕開啟木匣。
眾人伸長脖子看去。
隻見木匣裡,躺著一塊黑色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體烏黑,不知是什麼材質。
上麵刻著兩個古篆字——
眾人不認識。
但清風道長認識。
那是——
“敕令”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三清門下,代天行法”
清風道長雙手捧起令牌,舉過頭頂。
跪倒在地。
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然後,他起身。
轉向趙立。
“趙小友。”
趙立上前。
“需要我做什麼?”
清風道長捧著令牌,走到他麵前。
“你將真氣,注入此令。”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鄭重。
“記住,不可急躁。真氣要緩,要穩,要連綿不絕。”
“此令乃祖師爺傳下之物,已有數百年。它……需要喚醒。”
趙立點頭。
“明白。”
他看著那塊令牌。
烏黑的表麵,隱隱有暗光流動。
那暗光,和太阿劍的光芒,有幾分相似。
他深吸一口氣。
伸手,握住令牌。
觸手冰涼。
比太阿劍更涼。
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涼。
而是一種……
厚重的涼。
像觸控一塊千年的寒玉。
他閉上眼睛。
丹田裏,真氣緩緩湧動。
他控製著真氣,讓它順著經脈,流向右手。
流過手腕。
流過手掌。
流過指尖。
然後——
注入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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