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點,趙立乘坐地鐵抵達城西的龍泉山。
龍泉觀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牆掩映在古鬆翠柏之間。
山門前兩株千年銀杏已染上初秋的淡黃,石階上苔痕斑駁,香火味混著山林清氣撲麵而來。
趙立拾級而上,呼吸著山中清新的空氣,體內氣流自然而然地活躍起來。
這段時間,他每週都會來觀裡一兩次,有時是向清風道長請教道家典籍,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偏殿抄經。
對這裏的一草一木,他已頗為熟悉。
穿過前殿,繞過三清殿,趙立徑直走向後院。
後院是清風道長清修之處,尋常香客不得入內。
院中有一方石桌、四個石凳,桌旁一棵老槐樹亭亭如蓋,樹下清泉流淌,匯入一方小小的石池。
此刻石桌旁正坐著三人。
清風道長坐在主位,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麵龐紅潤,正端著茶盞細細品啜。
他左手邊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麵容儒雅中透著幾分精幹。
右手邊則是一位四十齣頭、身材微胖的男子,穿著考究的唐裝,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來了。”清風道長抬眼看到趙立,微微一笑,“坐,喝茶。”
趙立拱手施禮:“道長。”
“不必多禮。”清風道長指了指石凳,“這位是海天集團的畢榮畢總,”又指向唐裝男子,“這位是王雲王居士。”
趙立朝兩人點頭致意:“畢總好,王居士好。”
畢榮起身,主動伸出手:“趙先生,幸會。”
他的手溫暖有力,握手時目光在趙立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裏帶著審視,卻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王雲則坐在原地拱了拱手,笑道:“趙先生真是年輕啊,我聽清風道長說你對古籍有研究,還以為是個老先生呢!”
“隻是略感興趣,談不上研究。”趙立謙虛道,在空著的石凳上坐下。
清風道長給他斟了杯茶。茶湯澄澈透亮,香氣清幽,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王居士帶來的。”
清風道長說,“嘗嘗。”
趙立端起茶盞,輕嗅茶香,小口品啜。
他不懂茶道,但因為修鍊,五感敏銳了,能清晰地分辨出茶湯中不同層次的香氣和滋味。
“好茶。”他真心稱讚。
王雲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這可是我從杭州一位老茶農手裏收來的,統共就三斤。”
“趙先生若喜歡,待會兒帶二兩回去。”
“不必破費了。”趙立連忙擺手。
“一點茶葉而已,不值什麼。”
王雲說著,從身旁的黑色手提包裡取出一個用綢布包裹的長方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他解開綢布,裏麵是一個深紫色的檀木匣子。
匣子表麪包漿溫潤,雕刻著雲紋和仙鶴圖案,一看就是老物件。
王雲開啟匣子,取出一本線裝古籍。
書冊用藍布封麵,紙張泛黃,但儲存得相當完好。
他戴上白手套,雙手捧著書,輕輕推到趙立麵前。
“趙先生,昨日就是我打的電話。”
王雲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收藏家展示珍品時特有的鄭重,
“這就是我說的那本《黃庭經》,宋代刻本。您掌掌眼。”
趙立心頭一動。
他雖不懂古玩鑒定,但自從修鍊以來,對“氣息”的感知越來越敏銳。
眼前這本書,入手便覺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種歲月的沉澱感。
書頁間彷彿有股溫潤的氣息流轉。
他學著王雲的樣子戴上準備好的白手套,輕輕翻開封麵。
扉頁上,豎排的“黃庭經”三個楷體大字古樸端莊。
紙張是典型的宋代麻紙,纖維清晰,泛著淡淡的象牙色。
墨色沉著,歷經數百年仍清晰可辨。
趙立小心地翻了幾頁。
經文內容他熟悉,這三個月他讀過多個版本的《黃庭經》。
但這本宋刻本的氣韻截然不同——每一個字都彷彿有生命,筆劃間透著刻工當年的虔誠。
“上有魂靈下關元,左為少陽右太陰。後有密戶前生門,出日入月呼吸存。”
“四氣所合列宿分,紫煙上下三素雲。灌溉五華植靈根,七液洞流沖臚間。”
這些句子他修鍊時常常默誦,此刻在宋刻本上看到,竟有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確實是好東西。”
趙立合上書,抬頭看向王雲,
“王居士,不知您是怎麼個想法?”
王雲搓了搓手,眼中閃過一絲精明,但語氣依然誠懇:
“實不相瞞,此書是我五年前在一場拍賣會上所得,當時花了十八萬。”
“這些年一直珍藏,本想作為傳家之物。”
“但最近手頭有個專案需要周轉……”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既然趙先生是清風道長的朋友,又是真懂之人,我就折個友情價,二十萬。”
“這個價格,在市麵上絕對找不到第二本。”
二十萬。
趙立眉毛微挑。
這個數字太巧了——昨天蘇清辭剛轉了二十萬給他,今天這本《黃庭經》就要價二十萬。還真是巧……
他暗暗搓牙。
書確實好,他非常想要。
這本宋刻本對他修鍊的參考價值,可能遠超過二十萬。
但問題在於,這二十萬是蘇清辭給的“家用”,用妻子的錢買一本古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而且王雲開價二十萬,是篤定他付得起?
趙立看向清風道長。
老道長正悠閑地品茶,彷彿眼前這場交易與他無關。
“王居士,書確實是好書。”
趙立斟酌著措辭,
“不過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容我考慮考慮……”
話音未落,一直安靜旁聽的畢榮突然開口。
“哎呀,我看趙先生是真喜歡這本書。”
畢榮笑嗬嗬地說,聲音沉穩溫和,
“這樣,我和趙先生一見如故,這本書就當我買下,送給趙先生作個見麵禮。”
說著,他不待趙立回答,已經拿出手機:“王居士,咱們加個WX,我現在就轉給你。”
王雲愣了愣,隨即笑道:“畢總大氣!”
兩人當著趙立的麵,完成了轉賬操作。
手機提示音響起,王雲看了一眼螢幕,滿意地點頭:“收到了,畢總爽快。”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趙立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吃驚地看著畢榮,又看看清風道長,不明白這唱的是哪一齣。
二十萬,說送就送?就算是大老闆,這也太……
清風道長放下茶盞,用袖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說:“行吧,那就和你走一趟。”
他轉頭看向趙立:“畢總請我去幫他看看新專案的風水,你今日若無事,和我一起去看看吧。就當是……回禮。”
哦。
瞬間,趙立明白了。
畢榮送書不是白送,而是投石問路——用二十萬買清風道長出手一次,順便結交自己這個“清風道長的朋友”。
好精明的算計,好乾脆的手筆。
趙立心中暗道:“果然是生意人,投資眼光毒辣。”
“二十萬既請動了清風道長,又賣了我一個人情,一石二鳥。”
但嘴上,他還是對畢榮誠懇地說:“那就太謝謝畢總了。這份禮太重,我受之有愧。”
“趙先生客氣了。”
畢榮擺擺手,笑容真誠了幾分,“一本古籍而已,能到懂它的人手裏,纔是最好的歸宿。”
“再說了,我請清風道長出山,總得表示表示誠意。”
這話說得漂亮。既抬高了趙立,又點明瞭真實意圖,還不讓人覺得虛偽。
王雲此時已經小心地將《黃庭經》重新包好,裝入檀木匣,遞給趙立:“趙先生,這書現在是您的了。”
“我多嘴一句,宋代紙張脆弱,翻閱時務必小心,最好戴手套,避免直接接觸。”
“多謝王居士提醒。”趙立鄭重接過匣子,感受著手中沉甸甸的分量。
交易完成,王雲便起身告辭:“幾位還有正事,我就不打擾了。”
“畢總,趙先生,日後常聯絡。”
送走王雲,院中隻剩下三人。
清風道長這才緩緩開口:“畢總,說說你那專案吧。”
畢榮神色一正,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圖紙,鋪在石桌上。
趙立湊過去看,那是一張建築平麵圖,標註著“海天國際研發中心”的字樣。
圖紙設計現代,線條簡潔,能看出是高階研發類建築。
“這就是我請道長看的專案。”
畢榮指著圖紙,
“位於高新開發區,佔地八十畝,主體建築十八層,附屬實驗樓六棟。上個月剛竣工,計劃下月投入使用。”
清風道長眯著眼看了片刻:“選址不錯,背山麵水,格局方正。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圖紙的東南角:“這裏,原先是做什麼的?”
畢榮眼中閃過訝色:“道長好眼力。這裏原先是個小型的化工廠,二十年前就廢棄了。”
“我們拿地後,已經做了全麵的土壤修復和清理。”
“化工廠。”清風道長點點頭,“火金之氣殘留,雖然清理了,但地脈受損。你看這裏,”
他又指向圖紙正中的主樓,“大門正對東南,煞氣直衝。”
“平時或許無礙,但若遇流年不利,或企業內部人事變動,容易引發事端。”
畢榮眉頭微皺:“不瞞道長,最近確實有些……怪事。”
“哦?”清風道長抬眼。
“上個月竣工驗收時,就有工人反映夜間聽到奇怪的響聲,像是金屬摩擦,又像人低聲說話。監控查過,什麼都沒拍到。”
畢榮語氣平靜,但眼神凝重,
“這個月陸續有巡邏保安報告,說淩晨兩三點,樓裡有些房間的燈會自己亮起,進去檢查又一切正常。”
他頓了頓:“最嚴重的一次,是一週前。夜班保安隊長在巡查時,在主樓大廳突然暈倒。”
“送醫院檢查,各項指標正常,但人昏迷了六個小時才醒。”
“醒來後說,看到大廳牆上有‘影子在爬’。”
趙立聽得心頭一動。
影子在爬?這描述……
清風道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圖紙上輕輕敲擊:“地基動土時,可曾請人做過法事?”
“做了。”畢榮苦笑,“請了兩位有名的大師,都說沒問題。但怪事還是發生。”
“那就是沒做到位,或者……”清風道長頓了頓,“問題不在表麵。”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這樣吧,今日午後,我和趙立去現場看看。畢總若是方便,可以同行。”
“當然方便!”畢榮立刻說,“我這就安排車。”
“不急。”清風道長擺擺手,“午時陽氣最盛,看不真切。”
“未時三刻(下午兩點)出發,酉時之前(下午五點)看完為宜。”
“聽道長的。”畢榮恭敬應道。
趁著畢榮去打電話安排車輛,清風道長對趙立低聲說:“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同去嗎?”
趙立心中一凜:“道長,您……”
“我活了大幾十年,見過的人和事多了。”
清風道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你身上有種特別的氣息,雖然很淡,但瞞不過我這雙老眼。”
“不過你放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我不會多問。”
“多謝道長。”趙立誠懇地說。
“畢榮這個人,不簡單。”
清風道長望向遠處正在打電話的畢榮背影,“他能把海天集團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靠的不是運氣。”
“他送你書,固然是為了請我出手,但也是真覺得你值得投資。這份眼光,很毒辣。”
趙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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