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家莊到西窪村不過三四裏土路，晨露打濕褲腳，涼得往骨頭縫裏鑽。
越靠近那片墳地，空氣越悶，明明太陽已經升起來，光線卻像是蒙著一層灰，照在身上軟趴趴的，半點暖意都沒有。
遠遠就看見坡上圍了黑壓壓一群人，都縮著脖子不敢靠前，對著挖開的墳穴指指點點，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張大戶蹲在田埂上，雙手揪著頭發，看見我們過來，立馬撐著地爬起來，幾步撲到跟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玉文！守義公的孫子！你可算來了，再這麽拖下去，我家真要塌天了！”
我沒多言語，徑直往墳穴走。王瘸子跟在旁邊，壓著聲音提醒：“腳下留神，這一片地脈已經亂了，陰氣壓得重。”
走近一看，格局確實不差。前朝開闊，後靠有崗，左右砂手環抱，的確是爺爺常點的盤龍吉穴。可現在，整塊地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挖開的土坑一人多深，坑裏的土全是發黑的。不是正常的深褐，是發烏、發暗、像常年泡在死水底下的那種黑，湊近一聞，一股濃重的土腥黴味直衝鼻腔，坑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得紮手。
“挖的時候就不對勁，土是涼的，冰手。” 旁邊幫忙的漢子心有餘悸，“一鍬下去，跟從井裏挖上來似的。”
我往坑底看，那口暗紅色壽棺靜靜擺在正中，是張大戶他爹的棺木。棺蓋蓋得嚴實，隻是棺身四周，沁出一圈深色水漬，看著像汗，又像血。
沒有怪叫，沒有撞棺。但氣氛比任何聲響都嚇人 —— 安靜得太反常了。
“剛才…… 剛才靠近坑邊的人，全都暈的暈、吐的吐。” 張大戶嚥了口唾沫，“兩個後生一站到穴口，立馬渾身發冷，站都站不住，嘴裏胡言亂語，說底下有東西拽人。”
王瘸子蹲在坑邊，捏起一點黑土在指尖撚了撚，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普通凶地，是陰泥積煞。底下早年是亂葬崗，老墳疊老墳，陰氣沉了幾十年，被人故意破了地脈，引陰衝陽，才把好好的盤龍穴改成了養煞局。”
“那…… 那咋辦？這是我爹的棺啊！”
“現在動棺，必出大事。” 王瘸子聲音很低，“不是屍變，是地氣衝人。這坑裏的陰寒已經成了氣候，誰開棺，誰沾煞，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家宅不寧，連損幾口人都是常事。”
周圍頓時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盯著那圈水漬，心裏一陣發緊。昨夜爺爺靈前的敲棺聲，不是詐屍，是陰氣壓得棺木熱脹冷縮，是地氣在鬧。眼前這黑土寒棺，也一樣。從頭到尾，都是風水局在殺人，不是鬼怪在作祟。
“玉文，你爺爺有沒有留下什麽說法？” 王瘸子看向我，“這局是人為動的手腳，尋常辦法鎮不住。”
我摸了摸懷裏那張黃紙，爺爺的字還硌著胸口。他隻教過我看風水、辨地氣、識脈絡，沒教過我畫符唸咒那一套。
“先別動棺。”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穩住，“找幾把新土，從村東頭向陽的田埂取，再找幾捆幹柴，在穴口上風處燒。”
王瘸子立刻明白過來：“你是想引陽回脈，用陽氣烘開陰泥？”
我點頭。這是爺爺書裏寫的最樸素的法子，不靠法器，不耍花樣，隻用地氣陰陽調和，是真正鄉下風水先生的手段。
張大戶趕緊讓人去辦。新土取來，幹柴點燃，火苗在穴口上風頭燒得劈啪響，熱氣順著風往坑裏灌。坑底的寒氣一點點散了，那股刺鼻的土腥黴味，也淡了不少。
剛才暈乎乎的兩個後生，吹了會兒熱氣，也慢慢緩過神來。
氣氛剛鬆一點，墳地西邊的樹林裏，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飄過來，冷得人後頸一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猛地轉頭。
樹影晃動，一個穿深色衣裳的人影站在樹後，隻露半張側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人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冰，轉身便隱進林子裏，沒了蹤影。
王瘸子臉色驟變：“是他！就是這個人改了你爺爺的局！”
我心頭一緊，抬腳就要追。
可剛邁出一步，坑底的黑土忽然 “噗” 地冒起一小團灰霧，不是黑煙，是土層被熱氣蒸起的陰土。壽棺周身的水漬，瞬間又深了一圈。
張大戶嚇得聲音都劈了：“玉文！不能走！我爹還在下麵！”
我頓在原地。
追，線索就斷了。不追，這局隨時會再翻過來。
風掠過墳地，帶著一股沉悶的土腥氣。我攥著懷裏爺爺的字條，終於徹底明白。
爺爺讓我勿尋凶、勿追仇。可設局的人，根本沒打算給我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