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過了半月。王瘸子的腿傷漸漸好轉,雖還是不能幹重活,卻能拄著柺杖慢慢走動,每天都會來爺爺的院子坐會兒,教我認地氣、辨土性,說這是守印人最基礎的本事,不能馬虎。陳老幺果然留在了村裏,找了個看菜園的活計,住得離我家不遠。他話不多,卻極實在,每天清晨都會繞去龍山腳下轉一圈,回來就跟我們說山上的動靜,哪處草枯了、哪處土鬆了,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也漸漸習慣了守印人的日子。每天清晨,先去龍山山腰的窪地看一看,摸一摸青石板的溫度,檢查凹槽裏的土灰有沒有鬆動;傍晚,就坐在老槐樹下,翻爺爺留下的書,把他記的地氣口訣、看地技巧,一點點記在心裏。王瘸子常說,守印不是靠一時熱血,是靠日日留心、時時惦記,半點偷懶不得。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我剛要出門去龍山,陳老幺就匆匆跑了過來,臉色發白,額頭上還沾著露水。“玉文,王叔呢?出事了!” 他聲音發急,說話都有些結巴。
我心裏一緊,趕緊喊出屋裏的王瘸子。王瘸子拄著柺杖出來,見陳老幺這模樣,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慌什麽?慢慢說,是不是龍山的地氣又亂了?”
“不是地氣。” 陳老幺喘著氣,嚥了口唾沫,“是…… 是我爹的墳,出怪事了!”
我和王瘸子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詫異。陳老幺的爹葬在村東頭的向陽坡,那地方地氣足、陽光好,怎麽會出怪事?
“別急,慢慢說,到底怎麽了?” 我扶著陳老幺,讓他坐下喘口氣。
陳老幺喝了口水,才漸漸平複下來,語氣依舊帶著慌張:“我今早去給我爹上柱香,剛到墳前,就看見墳頭的土被扒開了一塊,不是野獸刨的,刨得很規整,像是有人用工具挖的。還有,墳前擺的艾草,被人拔了,扔在一邊,都蔫了。”
“有人挖墳?” 王瘸子臉色一沉,“那地方向陽,又是吉穴,誰會沒事去動你爹的墳?”
“我不知道。” 陳老幺搖著頭,眼裏滿是擔憂,“我仔細看了,墳沒被挖透,隻是表層的土鬆了,像是有人想挖,又沒挖到底。還有,墳前的泥地上,有一串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鞋印,沾著龍山的黑泥。”
龍山的黑泥?我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想起了之前在西窪村墳地、在龍山山腰看到的黑泥 —— 那是隻有龍山深處纔有的陰寒黑泥,尋常人不會去那裏,更不會把黑泥帶到村東頭的向陽坡。
“難道…… 還有人沒放下當年的事?” 我輕聲說,心裏泛起一絲不安。
王瘸子拄著柺杖,站起身,語氣凝重:“不管是誰,敢動墳塋,都是壞了規矩。走,咱們去看看。”
我們三人匆匆趕往村東頭的向陽坡。一路上,陳老幺都低著頭,臉色難看,嘴裏不停唸叨:“我爹都安息了,怎麽還會有人來擾他…… 是不是我當年做錯的事,連累了他?”
“別胡思亂想。” 王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必是衝你爹來的,說不定是衝咱們、衝龍山的地氣來的。先去看看再說。”
到了向陽坡,遠遠就看見陳老幺爹的墳前一片狼藉。墳頭東側的土被扒開了一塊,露出下麵的黃土,墳前的艾草被扔在一旁,蔫頭耷腦的,泥地上果然有一串小小的腳印, footprint 很淺,卻能清晰看出是女人的布鞋印,鞋尖沾著黑色的泥點,正是龍山的黑泥。
王瘸子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腳印,又摸了摸被扒開的泥土,眉頭皺得更緊了:“這腳印很新,應該是昨晚留下的。挖墳的人很小心,沒敢挖太深,像是在找什麽東西。還有,這艾草不是被隨便拔掉的,是被人連根拔起,扔在一邊,像是在故意破壞墳前的陽氣。”
“找東西?” 陳老幺愣住了,“我爹的墳裏,除了屍骨,什麽都沒有,他能找什麽?”
我也蹲下身,看著那串腳印,又看了看墳前的泥土,忽然發現,腳印的方向,是朝著龍山的。而且,扒開的泥土旁邊,有一點點細微的劃痕,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和之前那枚陰錢上的扭曲符號,有幾分相似,隻是更淺、更模糊。
“王叔,你看這個。” 我指著那道劃痕,輕聲說。
王瘸子湊過來,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臉色漸漸變得嚴肅:“這劃痕…… 像是清微派的符紋,隻是畫得很潦草,是用來散陽氣、聚陰寒的。看來,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歹人,是懂些風水門道的,而且,多半和之前害爺爺的人,有關係。”
陳老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 是之前跟我一起誤會周先生的人?我當年顛沛流離的時候,認識幾個懂點歪門邪道的人,他們也恨周先生,會不會是他們來的?”
“有可能。” 王瘸子點點頭,“但也不能確定。這個人昨晚來,沒挖成墳,也沒留下什麽別的痕跡,顯然是很謹慎。他拔了艾草,畫了散陽符,又扒開墳土,要麽是想破壞這吉穴的陽氣,要麽是想從墳裏找什麽東西,或許,是和你爹當年的事有關。”
我站起身,看向龍山的方向。晨霧還沒散盡,龍山的輪廓隱隱約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寂。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麽要動陳老幺爹的墳?他和當年害爺爺的人,到底是什麽關係?
無數個疑問,又重新湧了上來。原本以為,誤會解開,地氣穩住,一切就能安穩下來,可沒想到,又出了這樣的事。
“玉文,你別慌。” 王瘸子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個人既然沒敢明目張膽地來,就說明他心裏有鬼,怕被我們發現。咱們先把墳土填好,重新種上艾草,再在墳前灑點灶膛灰,鎮住陽氣。然後,咱們輪流盯著這裏,也盯著龍山,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陳老幺也緩過神來,眼神堅定起來:“對,我來盯著,我每天都守在這裏,不管他是誰,隻要他再來,我一定能抓住他,不讓他再擾我爹安息。”
我點了點頭,心裏的不安漸漸被堅定取代。爺爺的仇,雖然陳老幺這邊的誤會解開了,但顯然,當年害爺爺的人,還有同夥,或者說,還有人在背後盯著周家,盯著龍山的地氣。
我們三人一起,把扒開的墳土重新填好,踩實,又從附近找了幾株新鮮的艾草,種在墳前,再灑上灶膛灰。做完這一切,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晨霧散去,向陽坡上暖洋洋的,墳前的艾草隨風晃動,像是在安撫著地下的亡魂。
“這樣就好了。” 王瘸子鬆了口氣,“灶膛灰沾著煙火氣,能鎮住陰寒,艾草能聚陽氣,這個人再想來搞鬼,也沒那麽容易。”
陳老幺跪在墳前,磕了個頭,輕聲說:“爹,你放心,我會守著你,不會再讓任何人來擾你。”
我們站起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墳後的草叢裏,有一個小小的東西,閃著微弱的光。我走過去,撥開草叢,撿起來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銅鈴,銅鈴上鏽跡斑斑,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 —— 和陰錢上的符號、墳前的劃痕,一模一樣。
“王叔,你看這個。” 我把銅鈴遞過去。
王瘸子接過銅鈴,仔細看了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是清微派的陰鈴,用來聚陰引邪的,一般人不會有。看來,這個人不僅懂清微派的符紋,還帶著這種邪物,來這裏,絕對不是偶然。”
陳老幺看著銅鈴,眼裏滿是憤怒:“肯定是當年那些人!他們當年就跟我一樣,恨周先生,現在看到我悔改了,看到地氣穩了,就來故意搞事,想讓我們不得安寧!”
我攥著那枚銅鈴,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不管這個人是誰,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麽,我都不會讓他得逞。我是周家的守印人,守護這片土地,守護身邊的人,守護爺爺的心血,是我的責任。
王瘸子把銅鈴遞給我,語氣堅定:“玉文,把這個收好,這是新的線索。咱們回去,翻一翻你爺爺留下的書,看看這陰鈴和符號,到底是什麽意思。另外,從今天起,咱們輪流值守,我守上半夜,陳老幺守下半夜,玉文你白天去龍山和向陽坡檢視,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好!” 我和陳老幺異口同聲地答應。
陽光灑在向陽坡上,暖融融的,卻驅不散我心裏的寒意。我知道,平靜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但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迷茫無助的少年。有王瘸子的指點,有陳老幺的並肩,還有爺爺的守護,我有勇氣,也有底氣,去麵對所有的風雨。
我們三人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後,是安穩的新墳;身前,是未知的凶險。但我心裏清楚,不管前路有多難,我都要走下去。為了爺爺,為了這片土地,也為了守住那份來之不易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