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的三伏天,杭州筧橋的工地像個扣在地上的大蒸籠,我剛扛完兩袋水泥,渾身的汗把工裝浸得能擰出水,兜裏的諾基亞藍屏手機突然震得大腿發麻。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工錢買的二手機,整個工地沒幾個人有,能打進來的,隻有老家村東頭小賣部那部公用電話。
我擠到臨時板房的屋簷下,避開頭頂晃眼的太陽,按下了接聽鍵。話筒裏先灌進來一陣呼呼的風,跟著是村支書老周壓得發顫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每一個字都砸得我心口發疼:“玉文,你快回來,你爺爺…… 守義公沒了。”
我手裏的安全帽 “哐當” 砸在滿是碎石的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工地裏攪拌機的轟鳴、工友的說笑,一瞬間全消失了,隻剩下老周那句 “沒了”,在腦子裏來回轉。
我叫周玉文,那年 18,剛高中畢業半年,就從安徽蒙城的周家莊跑了出來,一路跑到杭州。我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離老家越遠越好,離我爺爺周守義那套陰陽行當越遠越好。
我爺爺在豫皖交界的十裏八鄉,是出了名的陰陽先生,人人都敬一聲守義公。誰家老人出殯要選吉日點墳穴,誰家新蓋的宅子不安生要淨宅驅邪,甚至誰家孩子丟了魂、牲口失了蹤,都要翻山越嶺來找他。他是民間隱傳的清微派分支傳人,手裏盤著個磨得發亮的桃木羅盤,幹了一輩子和陰陽打交道的活,從來沒出過半點岔子。
我八字純陰,天生就容易撞邪。三歲那年我掉進村口的渦河,撈上來的時候渾身冰涼,高燒七天不退,縣城醫院的醫生都搖著頭下了病危通知,是爺爺守了我七天七夜,用符水一口一口給我灌回來的。
也是那年,我爸我媽在外地的工地出了意外,腳手架塌了,夫妻二人雙雙墜樓,連完整的屍骨都沒能運回老家。
我成了孤兒,是爺爺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周家有個傳了幾代的坎,男丁沒有一個能活過 50 歲。我爺爺 16 歲就生了我爸,我爸 15 歲有了我,皖北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可週家的男人,不光是早當家,也都走得早。我太爺爺 48 歲沒的,太爺爺的父親 47 歲走的,到了我爸,更是連 20 歲都沒熬過去。
村裏的老人背地裏嚼舌根,說周家祖上欠了天地債,世代都要拿命還。爺爺隻跟我提過一次,說這不是詛咒,是周家該擔的因果,還笑著摸我的頭,說他這輩子積德多,肯定能邁過 50 歲這道坎。
那年他 49,離 50 歲的坎,隻差一年。
電話裏老周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說不出的慌:“你爺爺是今早被西窪村的人發現的,張大戶請他給過世的老爹點祖墳的龍穴,說好今早動土挖墳坑,結果人家到了地方,就看見你爺爺倒在挖了一半的穴裏,七竅流血,人早就硬了。右手死死攥著個桃木牌子,幾個壯小夥用了勁都掰不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裏。
爺爺幹了一輩子風水,點龍穴是他最拿手的本事,怎麽可能死在自己點的穴裏?還是七竅流血的橫死?
我連夜收拾了東西,揣著兜裏僅有的幾百塊錢,擠上了杭州到蒙城的長途大巴。車窗外下起了雷陣雨,閃電一次次劈開黑沉沉的夜空,雨點砸在車窗上劈裏啪啦地響,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腦子裏全是爺爺的樣子。
他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永遠別著一支英雄牌鋼筆,手裏常年盤著那個桃木羅盤,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給人看風水的時候,永遠是不緊不慢的樣子,天塌下來都穩得住。
這樣一個人,怎麽會橫死?
大巴晃了十幾個小時,到蒙城縣城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攔了個拉客的三輪摩托,一路顛顛簸簸往周家莊趕,越靠近村子,心口越堵得慌。
我家的老院子在村子最西頭,三間土坯房,圍著個不大的院子,院門口栽著一棵老槐樹,是爺爺剛成家的時候親手栽的,如今已經枝繁葉茂,把半個院子都罩在了樹蔭裏。
此刻院子門口圍滿了鄉親,院牆上搭著雪白的幡布,風一吹,白幡嘩嘩地飄,靈棚就搭在院子正中央,一口黑漆棺材安安靜靜地停在靈棚裏,看得我眼睛瞬間就酸了。
那口棺材是爺爺十年前就給自己備好的壽材,皖北的規矩,家裏的老人過了四十,都會提前備好壽材放在家裏鎮宅。爺爺選的是最好的柏木,找縣裏最好的木匠打的,刷了三遍黑漆,亮得能照見人影,他總跟我說,等他走了,就睡這口棺材裏,踏實。
我從沒想過,這口棺材,會這麽快就用上。
“玉文,你可算回來了。” 一個瘸著腿的老頭迎了上來,是王瘸子,爺爺這輩子最好的老夥計,也是周邊少數幾個吃陰陽飯的人。他眼睛紅得厲害,拉著我的胳膊,手都在抖,“你爺爺走得不對勁,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我喉嚨發緊,費了半天勁才擠出聲音:“王叔,到底怎麽回事?我爺爺怎麽會死在穴裏?”
王瘸子歎了口氣,把我拉到靈棚的角落,壓低了聲音:“我一早就去西窪村那片地看過了,你爺爺點的那個穴,是上好的盤龍穴,前照渦河,背靠龍山,藏風聚氣,是能旺人家三代的好穴。可怪就怪在這裏,好好的龍穴,硬生生被人改成了養煞局,穴底下的氣脈全是亂的,煞氣重得能直接衝死人。你爺爺,就是被這股煞氣衝了心脈,才橫死的。”
我渾身一震。
就算我再怎麽抵觸這行,也跟著爺爺背了十幾年的風水口訣,太清楚養煞局是什麽東西。那是陰宅裏最凶的煞局之一,先人葬進去,魂魄被煞氣困住,永世不得超生,後代子孫更是要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爺爺幹了一輩子風水,怎麽可能看不出這是養煞局?更不可能把自己折在裏麵。
“不可能。” 我搖著頭,指尖都在發涼,“我爺爺不可能犯這種錯。”
王瘸子沒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口棺材:“你自己看看吧,我們誰都沒敢動你爺爺,就等你回來做主。”
兩個本家的叔伯幫著抬開了沉重的棺材蓋,一股刺骨的寒氣瞬間從棺材裏湧了出來,明明是三十多度的三伏天,我卻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裏,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爺爺躺在棺材裏,穿著他早就備好的藏青色壽衣,臉色青紫得嚇人,七竅還留著幹涸的黑紅色血痕。他眼睛閉得緊緊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指節都泛了白,露出來半塊桃木牌,上麵刻著半個 “清” 字。那是清微派的祖師印牌,爺爺從小就戴在脖子上,我記事起就沒見他摘下來過,如今,竟然硬生生斷成了兩半。
我伸出手,想去把那半塊桃木牌從他手裏拿出來,指尖剛碰到爺爺冰冷的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指尖竄到了胳膊肘,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極細、極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廓,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玉文…… 玉文……”
“別碰!” 王瘸子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後拉了回來,另一隻手抓了一把糯米,狠狠撒進了棺材裏,“你八字純陰,你爺爺是橫死的,身上煞氣重得很,你再碰,就要被纏上了!”
院子裏圍觀的鄉親們都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個個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站在原地,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我終於確定,爺爺的死,絕對不是意外。
有人害了他。
天擦黑的時候,親戚們都陸續走了。皖北的規矩,老人停靈三天,孝子要日夜守在靈前,香爐裏的香火不能斷,燭台上的長明燈不能滅,不然逝者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會變成孤魂野鬼。
靈棚裏隻剩下我、王瘸子,還有兩個本家的叔伯,輪流守靈。我坐在靈前的蒲團上,麵前的香爐裏插著三炷香,燭火安安靜靜地燒著,把爺爺的棺材影子拉得很長。
王瘸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玉文,你熬了一天一夜了,先去裏屋眯一會,前半夜我替你守著,出不了事。”
我搖了搖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黑漆棺材:“我沒事,王叔,我守著我爺爺。”
王瘸子歎了口氣,沒再勸,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裝了一鍋旱煙,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夜越來越深,村子裏靜得可怕,連蟲鳴都停了,隻有院門口的老槐樹上,有夜貓子叫了兩聲,那聲音又尖又啞,聽得人心裏發毛。
牆上的老式掛鍾,“當、當、當” 地敲了十二下。
子時到了。
就在這時,靈棚裏兩根燒得穩穩的白蠟燭,火苗突然猛地晃了一下,跟著 “噗” 的一聲,同時滅了。
院子裏拴著的土狗,突然瘋了一樣狂叫起來,叫聲裏滿是說不出的恐懼,可叫了沒兩聲,突然就戛然而止,沒了動靜。
王瘸子 “噌” 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裏的旱煙袋掉在了地上,臉色煞白,嘴裏擠出兩個字:“不好!”
他的話音還沒落,我麵前的棺材裏,突然傳來了 “咚、咚、咚” 的聲音。
很輕,卻清清楚楚,穿透了深夜的寂靜,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像是有人在棺材裏麵,用手,一下一下地,敲著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