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符光像一輪驟然升起的太陽,在漆黑的溶洞裏炸開!
那道從《辰州符本》裏飄出的黑色身影,穩穩地擋在我身前,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趕屍袍,依舊是那雙冷冽如寒潭的眼睛,依舊是那副哪怕天塌下來,也會替我扛住的模樣。
師父張鶴年的殘魂,在我生死一線的瞬間,終於還是來了。
“敢動我的徒弟,找死!”
師父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威壓,左手捏訣,一道耀眼的七星鎖魂符瞬間在指尖成型,反手就朝著身後撲來的陰山大長老狠狠砸了過去!
金光破空的瞬間,陰山大長老手裏的噬魂釘“哢嚓”一聲碎成了粉末,他整個人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胸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黑血混著碎裂的魂片噴了出來——他苦修百年的陰魂修為,被師父這一道符,硬生生打散了大半!
而另一邊,屍王那隻覆蓋著青銅鎧甲的巨手,已經帶著毀天滅地的屍氣,拍到了師父的頭頂。那股能瞬間抽幹生魂的戾氣,讓整個溶洞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洞頂的鍾乳石瞬間凍裂,嘩啦啦往下掉。
師父連頭都沒回,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起一道金色的符盾,不閃不避,硬生生接下了屍王這全力一擊!
轟!!!
金色符光與黑色屍氣碰撞的瞬間,整個溶洞天崩地裂!血池裏的鮮血被氣浪掀得衝天而起,洞頂的巨石像下雨一樣砸下來,離得近的幾個陰山派黑袍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碎石砸成了肉泥。
師父的身影在氣浪裏紋絲不動,腳下的青石板卻裂開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紋路。他的殘魂本就隻剩最後一縷,硬接屍王這一擊,身影瞬間變得透明瞭幾分,可他依舊穩穩地擋在我身前,連半步都沒有後退。
就像山神廟裏,他用命替我擋下黑袍老者的攻擊;就像落馬坡,他用殘魂替我攥斷了劉風的手腕;就像菜市口,他用魂飛魄散的代價,一劍劈碎了萬屍噬魂陣。
他這輩子,永遠都在我身後,永遠都在替我擋下所有的風雨。
“師父……”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背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喉嚨堵得發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我明明答應過他,要長大,要護著他想護的東西,可到最後,還是要他拚著最後一縷殘魂,來救我的命。
師父緩緩轉過身,看向我的眼神裏,沒有了平日裏的嚴厲,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和欣慰。他抬起透明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指尖的溫度透過發絲傳過來,和當年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畫符時,一模一樣。
“宇兒,別怕,師父在。”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一樣,卻穩穩地落在我心上,“哭什麽?靈屍堂的漢子,流血不流淚。”
“師父……你怎麽會……”我哽咽著,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卻隻抓到了一片冰涼的符光。他的殘魂已經快要散了,連實體都維持不住了。
“傻孩子。”師父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懷裏的《辰州符本》上,“這本符本裏,我封了最後一縷殘魂。我早就料到,陰山派的老東西不會善罷甘休,屍王封印遲早會破。我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輩子,可隻要你有危險,師父就算是魂飛魄散,也一定會來。”
“不!我不要你魂飛魄散!”我瘋了一樣搖頭,伸手想去把他散掉的魂光攏回來,“師父,我不要你走!我還沒學會全本的符法,我還沒帶你回靈屍堂,我還沒給你報仇……”
“報仇的事,要你自己來做了。”師父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轉頭看向再次從地上爬起來的陰山大長老,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宇兒,看好了,這是師父最後一次教你,什麽是靈屍堂的正道,什麽是趕屍匠的擔當。”
話音落,師父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奔陰山大長老而去!
“張鶴年!你都已經魂飛魄散了!隻剩一縷殘魂,還敢跟我鬥?!”陰山大長老狀若瘋魔,眼裏滿是怨毒和瘋狂,猛地撕開自己的胸口,將指尖插進了自己的心髒,硬生生摳出了一團黑色的魂血,“我以百年陰修為祭,萬魂噬魂,給我殺了他!”
溶洞四周的地麵瞬間裂開,無數冤魂厲鬼從地下鑽了出來,帶著淒厲的嘶吼,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渦,直奔師父的殘魂吞噬而去。這是他拚著魂飛魄散的代價,使出的陰山派最惡毒的禁術,就算是活人的三魂七魄,都會被瞬間撕碎,更何況是師父這一縷本就搖搖欲墜的殘魂!
“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麵前班門弄斧?”師父冷哼一聲,雙手在身前快速結印,嘴裏念起了《辰州符本》裏最高階的淨天地神咒,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在每一個冤魂耳邊,“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每念出一句,他周身的金光就盛一分。當最後一句咒語落下,他雙手猛地往前一推,一道橫貫整個溶洞的金色符光瞬間炸開!
那道符光所過之處,所有的冤魂厲鬼瞬間煙消雲散,黑色的噬魂漩渦像冰雪遇到烈日一樣,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符光餘勢不減,狠狠穿透了陰山大長老的丹田!
“不——!我的修為!我的百年陰功!”陰山大長老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他苦修了一百年的陰邪修為,被師父這一道符,徹底廢得幹幹淨淨,連魂魄都被符光震得支離破碎,再也翻不起半點風浪。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裏不斷唸叨著“不可能……我籌謀了一百年……不可能……”
可解決了陰山大長老,師父的身影也變得更加透明瞭,幾乎快要和周圍的金光融為一體。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我趕緊衝過去,想要扶住他,卻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的手穿過他的殘魂,什麽都抓不住。
“師父!”我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了一樣疼。
“沒事……”師父對著我擺了擺手,目光驟然轉向了血池中央的千年屍王。
剛才的打鬥徹底激怒了這頭上古凶獸,它猩紅的眼睛裏滿是暴虐的殺意,仰天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屍嘯,整個溶洞的屍氣瘋狂地朝著它匯聚,在它身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屍潮,像海嘯一樣,朝著我們所有人席捲而來!
所過之處,石壁上的符文瞬間黯淡,地麵結上了厚厚的黑色寒霜,連空氣都彷彿被凍住了。幾個離得近的靈屍堂弟子,瞬間被屍氣掃中,身體僵硬地倒了下去,眼看就要被屍氣抽幹生魂。
“月兒!護著弟子們退開!”林素姑姑一聲厲喝,抬手扯下了頭上的聖女銀冠,銀冠瞬間化作一柄鑲嵌著巫族寶石的權杖。她咬破指尖,將聖女血脈的精血點在權杖之上,嘴裏念動巫族先祖的咒語,權杖瞬間亮起了耀眼的紅光,一道紅色的光牆拔地而起,硬生生擋住了席捲而來的屍潮。
林月兒也瞬間反應過來,手裏的銀色鈴鐺瘋狂搖動,對著身後的蠱師們厲聲下令:“結萬蠱護陣!快!”
兩百名血蠱寨蠱師立刻行動起來,手裏的青銅蠱壺齊齊掀開,無數隻蠱蟲瞬間飛出,在半空結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蟲牆,死死擋住了漏過來的屍氣。石磊也帶著靈屍堂的弟子們,快速結成了鎮屍大陣,桃木劍上的符紋連成一片,金光與紅光交相輝映,勉強扛住了屍王的威壓。
可誰都清楚,這隻是暫時的。屍王的力量太過恐怖,光牆和蟲牆已經開始出現裂痕,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崩潰。
“宇兒,聽我說。”師父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哪怕隻是殘魂,他的手也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屍王是上古巫族的叛徒,一身修為早已逆天,先祖當年拚了全族的性命,也隻能封印它的肉身,滅不了它的魂。現在它提前破棺,神智未全,是唯一能重新封印它的機會。”
“石壁上的封印陣,是巫族先祖留下的,隻有最純粹的聖女血脈,才能徹底啟用。你身上的巫族聖血,比素素的更純粹,是唯一能啟動封印的人。”師父的目光死死盯著我,一字一頓,“我幫你擋住屍王,你立刻去石壁前,用你的精血啟用封印陣,配合《辰州符本》的七星鎖魂訣,把屍王重新封回棺槨裏!”
“我不去!”我紅著眼睛,死死抓著他的胳膊,“要去我們一起去!你隻剩最後一縷殘魂了,擋不住它的!我不能看著你魂飛魄散!”
“糊塗!”師父厲聲罵道,眼底卻帶著一絲心疼,“我本來就隻剩這一縷殘魂了,能護著你走到這裏,能看著你長大,我已經知足了。”
“你是靈屍堂的新任堂主,是巫族血脈的傳人,是湘西幾十萬百姓的指望!你要是死了,屍王破禁而出,整個湘西都會生靈塗炭,你師父我一輩子的堅守,就全都白費了!”
他抬手,輕輕擦去我臉上的眼淚,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宇兒,算師父求你了。去啟用封印,守住師父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好不好?”
看著他越來越透明的身影,看著他眼裏的期盼和決絕,我咬著牙,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裏像堵了燒紅的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小子。”師父笑了,轉身看向咆哮的屍王,身上的金光再次暴漲,哪怕隻剩一縷殘魂,他依舊是那個頂天立地的靈屍堂堂主,“月兒,素素,幫我護著宇兒!剩下的,交給我!”
“張大哥,你放心!”林素姑姑握著權杖的手緊了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等了二十年的人,終於再次站在了她身前,可這一次,卻是永別。
林月兒也紅著眼眶,對著師父重重地點了點頭,帶著蠱師們催動蠱蟲,死死纏住了屍王的四肢。
師父深吸一口氣,殘魂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奔屍王而去!
“北鬥七星,萬魂朝宗!辰州符令,蕩盡邪祟!”
他的聲音在溶洞裏回蕩,整個人化作了一柄巨大的金色符劍,帶著他畢生的修為,帶著他最後的殘魂,帶著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正道,狠狠劈在了屍王的胸口!
“吼——!”
屍王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屍嘯,胸口的青銅鎧甲瞬間被劈碎,黑色的屍血噴濺而出,龐大的身體踉蹌著後退了十幾步,重重撞在了血池的石壁上。
可這一擊,也耗盡了師父最後的力量。他的身影變得像玻璃一樣透明,隨時都會消散。
“宇兒!快!就是現在!”師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我嘶吼道。
我再也不敢耽誤,轉身瘋了一樣衝向石壁上的封印陣。指尖的匕首狠狠劃過掌心,滾燙的巫族聖血瞬間噴湧而出,我將整隻手按在了石壁的陣眼之上,鮮血順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蔓延開來,原本黯淡的千年古陣,瞬間亮起了第一道紅光!
《辰州符本》從我懷裏飛了出來,懸浮在半空,書頁瘋狂翻動,裏麵所有的符紋都亮了起來,和石壁上的先祖符文遙相呼應。師父教我的每一句咒語,每一道符紋,都清晰地刻在我的腦子裏,我閉著眼睛,雙手結印,嘴裏念動著巫族最古老的封印咒語,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
“巫族先祖在上,弟子陳宇,以聖女血脈為引,以三魂七魄為誓!”
“封邪祟於禁地,護蒼生與山河!”
“七星鎖魂,萬代鎮壓!封!!!”
最後一個“封”字落下,我將體內所有的巫族聖血,所有的修為,所有的執念,全都灌注到了封印陣中!
轟!!!
萬丈金光從石壁上爆發出來,瞬間照亮了整個溶洞,照亮了整個十萬大山,甚至穿透了地層,照亮了整個辰州城的夜空!
無數道金色的鎖鏈從石壁裏飛射而出,像一條條金色的巨龍,死死纏住了還在咆哮的屍王!任憑它如何掙紮,如何嘶吼,都無法掙脫分毫。金色鎖鏈帶著它,硬生生拖回了血池中央的封印之地,碎裂的黑石棺在金光中重新凝聚,嚴絲合縫地合上,上麵的巫族封印符文重新亮起,比千年前還要耀眼,還要堅固!
血池漸漸平息,翻湧的屍氣瞬間消散,溶洞裏的寒霜緩緩融化,夜明珠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千年屍王,重新被封印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掌心的鮮血還在不斷往下淌,可我顧不上這些,瘋了一樣轉頭,看向血池邊的那道金色身影。
師父的殘魂,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隻有一個淡淡的輪廓,懸浮在半空。他看著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裏滿是欣慰。
“宇兒,做得好。”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一樣,快要聽不見了,“你長大了,能獨當一麵了,師父……放心了。”
“師父!別走!”我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指尖隻能穿過一片冰涼的金光,什麽都抓不住,“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我還想再跟你學畫符!還想再跟你趕一次屍!師父!求你別走!”
“傻孩子,人總有一死的。”師父的身影越來越淡,金光一點點散在風裏,“記住師父的話,永遠不要放棄心底的善,永遠不要忘了,趕屍匠的根,是送亡魂歸鄉,是護蒼生平安。”
“靈屍堂,就交給你了。”
“湘西的百姓,就交給你了。”
“師父……在下麵,看著你。”
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道金色的身影,徹底散在了金光裏,連最後一絲痕跡,都消失在了溶洞的空氣中。
他走了。
那個護了我十七年,教了我四個月,用命替我鋪了一輩子路的師父,徹底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了。
“師父——!”
我跪在地上,抱著空蕩蕩的空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聲音都喊破了,混著血沫,在空曠的溶洞裏一遍遍回蕩,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林月兒走過來,輕輕蹲在我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拍著我的後背,陪著我掉眼淚。林素姑姑靠在石壁上,看著師父消散的方向,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二十年的等待,最終隻等來一場永別。
溶洞裏靜悄悄的,隻剩下我的哭聲,和血池裏緩緩流動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緩緩抬起頭,擦幹了臉上的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走到血池邊,撿起了師父掉在地上的攝魂鈴,緊緊攥在手裏。鈴鐺還是冰涼的,可我卻彷彿能感受到師父掌心的溫度。
我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靈屍堂弟子,看向血蠱寨的蠱師們。他們所有人都對著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齊聲喊道:“參見堂主!”
聲音震徹溶洞,帶著絕對的信任和敬畏。
我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悲痛,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師父走了,可他守了一輩子的東西,還在。
靈屍堂的傳承,還在。
湘西的百姓,還在。
從今往後,我陳宇,就是靈屍堂的新任堂主,是湘西趕屍匠的領頭人。我會帶著師父的遺願,守住這片土地,守住他一輩子堅守的正道。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攝魂鈴,又抬頭看向溶洞外漆黑的夜空,在心裏默默說道:
師父,你放心。
你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你沒守住的人,我替你守。
你護了一輩子的湘西,從今往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