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湘西。
辰州以西,烏雲壓頂,黑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潑過。
連綿的雨絲斜斜砸下來,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混著林間不知名的蟲鳴與遠處隱約的狼嚎,讓這片本就陰森的山林,更添了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我叫陳宇,今年十七。
三個月前,爹孃死於一場怪病,臨終前托人把我送到靈屍堂,拜在了靈屍堂堂主張鶴年門下,成了一名最底層的趕屍學徒。
外人聽著“趕屍匠”三個字,隻覺得神秘、詭異、威風。
可隻有真正入了這一行才知道——這是拿命換錢,拿陽壽換生路的行當。
趕屍一行,有三趕,三不趕。
病死之人,不趕;投河上吊自盡之人,不趕;幹屍枯骨,不趕。
隻有客死他鄉、橫死路頭、家中無力遷葬之人,纔可趕。
而今天,是我第一次跟著師父真正出活。
七具屍體。
都是前些日子在山外被土匪劫殺的行商,死狀淒慘,雙目圓睜,怨氣極重。
師父張鶴年一身黑色趕屍袍,頭戴鬥笠,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冷冽如寒星的眼睛。他手裏握著一盞青銅引魂燈,燈芯幽幽燃燒,散發出一股混合了硃砂、雄黃、屍油的怪味。
另一手,握著一串攝魂鈴。
鈴身漆黑,上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鈴聲一響,不是清脆,而是沉悶、壓抑,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陳宇,記住了。”
師父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趕屍之路,寧走夜路,不闖陰地,寧繞十裏,不沾怨氣。腳步不能亂,呼吸不能急,眼睛……千萬不要隨便去看屍體的臉。”
我握緊了手裏的趕屍棍,手心全是冷汗。
“是,師父。”
七具屍體,穿著統一的黑色壽衣,雙手平伸,被兩根粗長的青竹橫穿腋下,一字排開。
屍體臉色慘白,嘴唇烏青,額頭上都貼著一張黃符。
符紙上是師父親手畫的辰州鎖魂符,硃砂鮮紅,觸目驚心。
每走一步,屍體便會隨著青竹僵硬地彈跳一下。
咚——
咚——
咚——
沉悶的聲響,在雨夜山林裏回蕩。
我跟在最後麵,負責壓陣。
按照行內規矩,最後一人叫“趕屍尾”,既要防止屍體跑偏,也要防備野狗、邪祟、陰物衝散屍隊。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林間霧氣升騰,能見度不足三丈。
我死死盯著前麵那具屍體的後腦勺,不敢有半分分神。
七具。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不多不少。
可就在這時——
叮鈴——
師父手裏的攝魂鈴,突兀地響了一聲。
不是師父搖的。
是它自己響的。
我心頭猛地一跳。
“師父……”
我剛要開口,師父猛地抬手,示意我閉嘴。
他腳步一頓,背對著我,聲音冷得像冰:
“別說話,跟著節奏走,一步都不能錯。”
我嚥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
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滴落,在地麵濺起小小的水花。
我下意識地,又數了一遍屍體。
一、二、三、四、五、六……
數到這裏,我忽然僵住。
七呢?
我再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具?
我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怎麽可能是八具?!
出發之前,師父親自清點過,棺材一具一具開啟,屍體一具一具抬出來,明明就是七具!
我死死盯著隊伍末尾那具“多出來”的屍體。
它和其他七具一模一樣,穿著黑色壽衣,雙手伸平,被青竹穿過腋下,額頭上貼著黃符。
動作僵硬,一起一跳,和前麵的屍體完全同步。
就好像……它本來就在這裏。
可我清清楚楚記得,剛纔出發時,絕對沒有這一具!
“師、師父……”
我聲音都在發抖,“屍、屍體……好像多了一具……”
師父沒有回頭。
他手裏的引魂燈火苗猛地一跳,忽明忽暗。
“閉嘴。”
他語氣極冷,“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
我急聲道,“真的多了一具!現在是八具!”
師父終於緩緩轉過身。
鬥笠下,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陳宇,我再跟你說一次——”
他一字一頓,“趕屍路上,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看不見的,也不一定是假的。 你要是再敢亂看、亂想、亂說話,驚了屍,誰也救不了你!”
我被他眼神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反駁。
可我心裏清楚。
我沒看錯。
真的多了一具。
那具多出來的屍體,就站在隊伍最末尾,離我最近。
它比其他屍體要矮一點,身形瘦弱,像是個女子。
雨水打濕了它額頭上的黃符,硃砂顏色被暈開,顯得格外詭異。
我不敢看它的臉。
趕屍行裏有句老話:活人不看屍麵,看屍必被纏。
一旦屍體睜開眼,那就是屍變。
到時候,別說我一個小學徒,就算是師父,也未必能鎮住。
我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握緊趕屍棍,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雨更大了。
雷聲在頭頂滾滾炸開,閃電時不時撕裂夜空。
每一次閃電亮起,我都能清晰地看見——
八具屍體,整整齊齊,一字排開,一跳一跳,向前行進。
多出來的那一具,始終跟在最後。
它的動作,比其他屍體更僵硬。
也更……安靜。
安靜得可怕。
又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
前方出現了一間破舊的山神廟。
廟門歪斜,牌匾掉落,隻剩下半截木頭,上麵寫著一個模糊的“山”字。
“今晚就在這裏歇腳。”師父道。
我鬆了一口氣。
趕屍路上,入夜必住陰店、破廟、義莊,絕對不能進活人村落。
一來怕嚇著村民,二來怕衝撞了陽氣,驚走屍體魂魄。
師父走到廟門前,拿出三炷香,點燃,插在門口的泥土裏。
香煙嫋嫋,在雨霧中盤旋。
“陰人過路,陽人迴避,冤魂止步,邪祟退散。”
他低聲唸了一段咒語,然後轉身,對我道:
“把屍體全部帶進來,麵朝外,背靠牆,額頭上的符,一張都不能掉。”
“是。”
我小心翼翼地引著屍體進入山神廟。
一具、兩具、三具……七具、八具。
八具屍體,整齊地靠牆排成一排。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借著閃電的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具多出來的屍體。
就一眼。
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它額頭上的黃符,不知何時,不見了。
而它的臉——
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嘴唇卻紅得詭異。
最嚇人的是,它的右臉頰上,有一個暗紅色的蛇形胎記,像是一條微型小蛇,盤踞在臉上。
閃電熄滅。
神廟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我嚇得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香案,發出“哐當”一聲響。
“怎麽了?”師父沉聲問。
“符、它的符掉了!”我聲音發顫,“師父,它的符不見了!”
師父臉色一變,立刻舉起引魂燈,照了過去。
燈光落在最後一具屍體臉上。
額頭上幹幹淨淨,黃符真的不見了。
師父眼神驟冷。
“孽障!”
他低喝一聲,伸手就要從懷裏掏新的符紙。
可就在這時——
咚。
一聲輕響。
那具多出來的屍體,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被青竹帶動的跳動。
是它自己動的。
它的腦袋,緩緩地、緩緩地……轉向了我。
我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下一秒。
它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沒有眼白。
全是漆黑。
空洞、陰冷、死寂。
“師——”
我一個字還沒喊完。
轟——!
一聲驚雷炸響。
整個山神廟,劇烈一震。
廟外,狂風大作,雨勢滔天。
而那具睜眼的屍體,嘴角,緩緩向上勾起。
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極其陰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