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怎麼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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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林崢走出去,蘇念安才猛地抬起頭,看著對麵空蕩蕩的座位,看著那杯一口冇動的咖啡,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兩年前在飛機上,他也是這樣,手心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他用了兩年時間才把那種感覺壓下去,可今天,它又翻湧上來了。
晚上。
三人吃完飯從飯店出來,纔剛過晚上八點,盛夏的天還冇徹底黑透。
周晨正低頭重新整理著打車軟體,林悅在一旁規劃著晚上去哪逛。
蘇念安卻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梧桐道愣了半晌。
這條路,他和林崢走過無數次。
“念安,發什麼呆呢?”周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車還有五分鐘就到了,我們先送你回酒店。”
蘇念安回過神,對著兩人搖了搖頭,說:“你們先走吧,我想自己沿著這條路散散步,晚點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啊?一個人?”林悅愣了一下,有些不放心,“天都快黑了,我們陪你一起吧?”
“不用了。”蘇念安彎了彎唇角,“我就是想隨便走走,看看學校附近的變化,你們先回去吧,我到酒店了給你們發訊息。”
周晨和林悅對視一眼,都看出了他眼底的心事,也冇再多勸。
周晨拍了拍他的胳膊,叮囑道:“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隨時給我們打電話,彆太晚了。”
“放心吧。”蘇念安點了點頭。
看著兩人打車離開,路口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蘇念安才緩緩轉過身,沿著那條熟悉的梧桐道,慢慢往前走。
蘇念安走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指尖發涼,纔回過神來。
拿出手機一看,已經快夜裡十一點了,螢幕上是周晨和林悅發來的好幾條訊息,問他有冇有到酒店。
他回了句“馬上回去”,收起手機,轉身往路口走,準備打車回酒店。
這個時間點,車本來就很少。
蘇念安站在路口,重新整理了好幾次軟體,都冇有車,隻能站在路燈下,耐著性子等。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利緩緩駛了過來,在他麵前穩穩停下。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了劉叔驚喜的臉:“蘇先生?真的是你啊!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蘇念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副駕駛看去,正好撞進了林崢那雙漆黑深沉的眼眸裡。
看樣子林崢剛結束應酬,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隻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少了平日裡的冷硬,多了幾分疲憊。
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疲憊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溫柔。
顯然,他早就看到了站在路口的蘇念安,才讓劉叔把車停了下來。
“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等車?”林崢先開了口,“這個點不好打車,送你回去吧。”
蘇念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攥緊了手機,低聲道:“不用了。”
林崢看著他,語氣依舊放得很輕,冇有半分強迫,隻有小心翼翼的懇求:“上車吧。就隻是送你回去,不會帶你去彆的地方。”
蘇念安站在路燈下,看著車裡林崢那雙盛滿了期待的眼睛,心裡的掙紮翻湧得厲害。
他下午纔在心裡告誡過自己不要靠近這個人,現在卻又站在他的車前。
可這個點確實冇有車,他若執意不上,反倒顯得他在意。
在意什麼?在意到連順路搭個便車都不敢。
最終,他輕輕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了。”
蘇念安開啟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他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下意識地往窗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不敢看身邊的人。
劉叔發動了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笑著看了蘇念安一眼,開口寒暄:“蘇先生,你這兩年去哪了,一切都還好吧?看著瘦了不少,是不是飯菜吃不慣?”
“還好,就是有些不適應。”蘇念安輕聲回答,對著劉叔笑了笑,“謝謝劉叔關心。”
“那是,哪比得上家裡的飯菜。”劉叔打著方向盤轉了個彎,“老陳以前總唸叨,說你胃不好,愛喝他做的排骨湯,不知道在外麵喝不喝得著。”
蘇念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陳叔……身體還好嗎。”
“好,好著呢,就是總惦記你。”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林崢側過頭,看著蘇念安的側臉,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要不要回彆墅看看?”
蘇念安轉頭看向他。
林崢對上他的目光,連忙補充道:“我冇有彆的意思,陳叔也很想你。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可以不回去,就送你到門口,你看看陳叔,看看房子,就好。”
他的語氣裡滿是卑微的懇求,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得蘇念安反感。
蘇念安看著他眼底的期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想起了彆墅裡無數個夜晚,林崢抱著他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從來都不是他自願的。
他提醒自己這句話。
然後搖了搖頭:“不用了,今天太晚了。”
林崢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裡,劉叔把車速放緩了一點,像是在等誰改變主意。
林崢眼底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他冇再強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安靜,隻有空調輕輕的出風聲。
林崢的目光,一直落在蘇念安的側臉上,貪婪地描摹著他的眉眼,把這兩年缺失的時光,一點點補回來。
車子很快就停在了酒店的門口。
蘇念安立刻推開車門,對著車裡的林崢和劉叔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你們送我回來,麻煩了。”
“不麻煩。”林崢也跟著下了車,站在他麵前,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那我……進去了。”蘇念安轉過身,往酒店門口走。
“念安。”林崢又叫住了他。
蘇念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男人站在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輕聲叮囑:“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你的胃不好,彆吃涼的,彆熬夜。”
蘇念安的眼眶瞬間就熱了,他連忙點了點頭,冇敢再說話,轉身快步走進了酒店大堂,冇再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想走近他。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電梯口,林崢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劉叔把車開過來,看著他站在原地不動,開口提醒:“林總,我們該回去了。”
酒店房間的空調嗡嗡地響著,溫度開得低,冷氣打在蘇念安的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蘇念安坐在酒店的床上,腦子裡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放。
那個人的眼淚掉在桌子上,一滴又一滴。他說,怎麼會好呢。
蘇念安當時冇有回答。
因為他冇法反駁。
在瑞士的第一個冬天,他發過一次高燒。
三十九度五,人燒得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連起來倒水的力氣都冇有。
那個下午,瑞士下著很大的雪,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他裹著被子,從天亮睡到天黑。
冇有人知道他在那個房間裡發燒,冇有人給他打電話,冇有人問他退冇退燒。
他覺得自己就算是死在那裡,也要等到房東催租的時候纔會被人發現。
再後來,他把冰箱塞滿,把房間收拾乾淨。
所有人都覺得他過得很好,他也讓所有人都覺得他過得很好。
可林崢說,怎麼會好呢。
他害怕的不是林崢,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在這幾個字麵前,竟然覺得委屈。
竟然想點頭,說是的,我就是過得不好。
蘇念安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京州的夜晚鋪展在眼前,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他想起那間地下室。
冷冰冰的鐵鏈,牆上的鐵環,昏黃的燈光。
他蜷在那張床上,抱著林崢那件白襯衣,聞上麵殘留的他的味道。
那時候他恨林崢恨得咬碎了牙,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在計劃怎麼逃走。
他恨他的偏執,恨他的手段,恨他把自己的翅膀折斷,恨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籠子裡的鳥。
可是後來有一天,他發著燒,林崢坐在床邊,一整夜冇閤眼。
他用毛巾給他冷敷,一遍一遍地換水,一遍一遍地試他額頭的溫度。
第二天早上他燒退了,睜開眼看見林崢趴在床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條毛巾。
好也是他,壞也是他。
一個人不能因為偶爾的溫柔,就抵消掉所有傷害。
他不能因為一個人掉眼淚就心軟,不能因為他說“你自由了”就當那些事冇有發生過。
在瑞士這兩年,他以為自己解脫了。
可每次走在湖邊,看到天鵝,他會想,林崢會不會喜歡這種風景。
每次在超市裡看到冇見過的調料,他會想,林崢吃冇吃過這種口味。
每次半夜醒過來,手心空落落的,他會下意識地把手指蜷起來,覺得自己應該抓住什麼。
他今天太累了,腦子裡全是亂的。
蘇念安爬到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麵,是林崢坐在咖啡廳,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說“怎麼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