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十二月,並沒有北方那般凜冽的寒風,卻有一種透骨的濕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廣外校園籠罩其中。小穀圍島上,外環東路178號的語心湖畔,平日裏總是有不少情侶散步、背書的身影,而到了期末周,這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剩下匆匆趕路的腳步聲和圖書館閉館時那長長的嘆息。
唐子軒揹著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雙肩包,站在F棟教學樓的台階上,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他這學期的期末考,就在今天,正式拉開了序幕。
這學期,唐子軒的課表並不算魔鬼。一共六門課,其中“企業行為模擬”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結束了沙盤推演,大家在那間充滿了火藥味和計算器敲擊聲的實驗室裡,為了虛擬的“破產”或“上市”爭得麵紅耳赤,如今塵埃落定。他們組當時獲得了最高的所有者權益,也算是對得起他們的八週的付出。而那門令人頭禿的“經貿研究與論文寫作”,也在他絞盡腦汁寫完開題報告並提交的那一刻,暫時畫上了一個逗號。
所以,真正壓在他心頭的,隻有四門課。
但這四門課,卻像是四座風格迥異的大山。
唐子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平復胸腔裡那顆有些躁動不安的心。他從口袋裏掏出準考證,確認了一遍考場號——F104。
這是他這學期最懸、也是最看重的一門課——經貿英語。
走進F104教室,裏麵已經坐了不少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緊張氣息,那是混合了陳舊紙張味、護手霜味以及每個人身上散發出的焦慮因子。
唐子軒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把筆袋、自製的準考證、身份證一一擺好。他的手微微有些涼,指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對這門課有著生理性的恐懼。
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上學期期末。那時候,他仗著自己英語底子還行,加上校隊訓練繁忙,對經貿英語的複習敷衍了事。結果,成績單上那個鮮紅刺眼的“43”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他。
那是他大學生涯的第一個不及格。那段時間,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不適合讀這個專業。直到後來,因為在校足球隊的優異表現,學校給了校隊成員“免掛”的政策,他的成績才被硬生生拉到了71分。
71分,這是一個讓他感到羞恥,卻又無比慶幸的數字。它像一個警鐘,時刻在他耳邊迴響:唐子軒,你並沒有真正通過這門課,你是靠運氣,靠足球,而不是靠實力。
而且,這是他最後一次考這門課了。如果這次再不過,他將麵臨補考甚至重修,那會直接影響他的保研資格評定,甚至影響畢業證。
“叮鈴鈴——”
考試鈴聲準時響起,打斷了唐子軒的思緒。監考老師麵無表情地分發著試卷,那種肅穆的氛圍讓教室裡的空氣更加稀薄。
拿到試卷的那一刻,唐子軒閉上眼,默唸了一句“穩住”,然後睜開眼,開始瀏覽。
試卷的第一部分是詞彙與語法。
唐子軒握著黑色水筆,筆尖觸碰到答題卡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肌肉記憶被喚醒了。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把所有的課餘時間都砸在了這上麵。
為了攻克這門課,他不再是那個在宿舍裡打遊戲、刷視訊的唐子軒。南苑12棟的走廊裡,深夜常常能看到他背單詞的身影;圖書館三樓靠窗的那個位置,也留下了他無數個專註的下午。
“ComparativeAdvantage(比較優勢)……TariffBarriers(關稅壁壘)……”
一個個專業術語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他驚喜地發現,試捲上的單詞,大部分都在他的掌握範圍內。那些曾經像天書一樣的長難句,如今在他眼中結構分明。
他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那是一種充滿了自信的節奏。第一道題,選A;第二道題,選C……他做得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卡頓。
接下來是閱讀理解。這是經貿英語的重頭戲,也是最容易丟分的地方。
唐子軒深吸一口氣,進入狀態。第一篇講的是全球供應鏈的重構,第二篇是關於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案例分析。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先看題乾,再迴文定位。
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囫圇吞棗。他讀懂了每一個細節,理解了作者的潛台詞。那些複雜的經濟邏輯,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一幅幅清晰的畫麵。
“這個觀點是支援自由貿易的……這裏的例證是為了說明貿易保護主義的危害……”
他在草稿紙上快速記錄著關鍵詞,然後在答題卡上鄭重地寫下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當唐子軒寫到最後一篇閱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還有半個小時。他不僅做完了客觀題,連主觀題的翻譯和寫作大綱都已經在腦海中成型。
寫作部分是關於“數字貿易對傳統貿易模式的衝擊”。這正是他感興趣的話題,也是他在“經貿研究與論文寫作”課上查閱過相關文獻的領域。
他提筆疾書,字跡工整有力。從理論闡述到現實案例,從挑戰分析到應對策略,他寫得酣暢淋漓。
當最後一個句號落下時,唐子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雲層,灑在他的試捲上,那些黑色的字跡顯得格外清晰。
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感。這一次,不再是僥倖,不再是免掛。
“起碼,及格是穩了。”他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
經貿英語考完後的幾天,是唐子軒的“休整期”。他睡了幾個懶覺,也去球場踢了兩場球,調整好狀態,迎接接下來的專業課攻堅戰。
這一次,他的自信回來了。
第一場專業課是《世界貿易組織概論》。
這門課枯燥乏味,全是晦澀難懂的法律條文和冗長的協定名稱。但唐子軒有自己的一套學習方法。他提前兩周就開始整理筆記,把厚厚的教材濃縮成了一本薄薄的“掌中寶”。
名詞解釋,他用紅筆標註了重點;簡答題,他總結了邏輯框架;論述題,他準備了萬能金句。
考試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唐子軒吃完早餐,帶著他的“秘密武器”走進了考場。
試捲髮下來,唐子軒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名詞解釋考了“最惠國待遇”和“國民待遇”,這是他背得最熟的兩個概念;簡答題考了“WTO爭端解決機製的流程”,他在筆記上專門畫過流程圖。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筆尖在紙上飛舞,彷彿不是在考試,而是在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演講。他不需要思考太久,那些知識點就像儲存在硬碟裏的資料,隨取隨用。
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對於唐子軒來說,顯得有些充裕。
當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再次檢查了一遍卷麵,確認沒有遺漏後,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有45分鐘。
在考場規定允許提前交卷的時間一到,唐子軒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將試卷平整地放在講台上。
“老師,交卷。”
監考老師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時間,點了點頭。
走出考場,樓道裡空蕩蕩的。唐子軒迎著早晨清冷的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那種將知識轉化為分數的掌控感,真的很棒。
第二天的考試,是《貿易實務案例分析》。
這門課是開卷考試。對於唐子軒來說,開卷並不意味著可以偷懶,反而意味著需要更高效的檢索能力。他的課本上,貼滿了便利貼,書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公式和案例關鍵詞。
更讓他感到輕鬆的是,這門課的授課老師,正是他的班級導師。
導師平日裏對唐子軒很關照,知道他是校隊的主力,也知道他性格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在課堂上,唐子軒雖然偶爾會因為訓練遲到,但聽課效率極高,回答問題也總是很有見地。
拿到試卷,唐子軒迅速進入狀態。
案例分析題通常是最頭疼的,但這次的題目正好撞在了他的槍口上。題目是關於一筆從中國運往歐洲的海運貨物,涉及到了提單糾紛、保險理賠以及貿易術語的選用(CIF條款)。
唐子軒翻書的動作很快,迅速找到了對應的章節。但他沒有止步於此。
在分析運輸路線和風險劃分時,唐子軒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世界地圖。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時對地理的熱愛,也想起了在看球賽時瞭解到的各個國家的港口城市。
他在答題紙上寫道:“考慮到當前的紅海局勢以及蘇伊士運河的擁堵風險,建議承運人考慮繞行好望角,雖然增加了航程和時間成本,但從長期的供應鏈安全形度來看,這是規避地緣政治風險的最優解……”
他將枯燥的貿易條款與鮮活的地理知識、時事背景結合在了一起。他寫得遊刃有餘,彷彿自己不再是一個坐在考場裏的學生,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的外貿公司經理。
筆尖流淌的不僅是墨水,更是他對這個專業的理解與熱愛。
當他把卷子交上去時,正好遇到導師在門口抽煙。導師看到他,笑著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裡的讚許,唐子軒讀懂了。
期末考的最後一科,是《跨境電子商務》。
如果說前幾門課是攻堅戰,那這一門課對唐子軒來說,更像是一場輕鬆的散步。
這門課的老師劃重點劃得很細,選擇題甚至直接給了題庫。唐子軒考前刷了兩遍題庫,那些選項幾乎都能背下來了。
走進考場,唐子軒甚至有一種“獨孤求敗”的感覺。
選擇題:A、B、C、A……他幾乎不需要思考,一眼就能看出正確答案。
名詞解釋考了“跨境電商綜試區”和“海外倉”,簡答題考了“跨境電商物流的主要模式”。這些都是複習時的重中之重,唐子軒背誦得滾瓜爛熟。
他寫字的速度很快,字跡依然保持著工整。他不想因為題目簡單就潦草了事,這是一種對考試的尊重,也是對自己大學生涯考試的一種完美謝幕。
當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整整一個小時。
考場裏還有很多人在奮筆疾書,甚至有人在抓耳撓腮。唐子軒再次檢查了一遍試卷,確認姓名、學號無誤,沒有漏題。
他站起身,輕輕地把試卷放在講台上,盡量不發出聲音打擾到其他人。
走出教學樓的大門時,陽光正好。
唐子軒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校園。
廣外的樹木依然蔥鬱,隻是多了幾分冬日的蕭瑟。路上的學生們行色匆匆,有的還在捧著書背誦,那是還沒考完的“苦命人”。
但唐子軒知道,屬於他的大學考試生涯,在這一刻,真的落下帷幕了。
大三,下半學期,結束了。
他下意識地想歡呼,想跑去球場踢個通宵,想去約朋友吃頓大餐。但奇怪的是,湧上心頭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巨大的平靜,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悵然若失。
他沿著校道慢慢地走著,路過圖書館,路過語心湖,最後停在了足球場的圍欄外。
草坪上,幾個學弟正在進行體能訓練,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隔著圍欄都能聽見。
唐子軒把手插在口袋裏,看著那片綠色的草坪,心裏的那根弦並沒有因為考試結束而徹底放鬆。
他不能放鬆太久。
大三,這是一個分水嶺。
期末考試的結束,隻是意味著一個階段的終結。而另一個更殘酷、更現實、更宏大的層麵的備考,即將在這個暑假,正式拉開帷幕。
是考研?是保研?還是直接工作?亦或是去國外深造——唐子軒已經想好了。
唐子軒看著遠處的天空,那裏有幾隻鳥兒飛過。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唐子軒,休息兩天,然後,該上路了。”
他轉過身,揹著那箇舊書包,步伐堅定地向南苑宿舍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廣外的紅磚路上,那是屬於少年的背影,也是屬於奮鬥者的序章。
“加油啊,唐子軒,該進入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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