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四點半------------------------------------------。。一隻狸花貓從垃圾桶後麵竄出來,踩著屋簷跳上去,冇了。。石板路上坑坑窪窪,積著前半夜的露水。老街還冇醒。,捅開蜂窩煤爐子。火苗竄起來,映著他的臉。五十二歲,頭髮白了一半,腰也不太好。手還是穩的。炸油條的手,三十年,冇抖過。。三十年來,每天如此。。拎起來,軟塌塌一條,搭在案板上,用刀背拍兩下,切成寬窄均勻的條。兩根疊一起,筷子往中間一壓,拎起來,順著鍋邊滑進去。。,慢慢鼓起來,金黃。。火候到了,自然就浮起來了。這話他跟兒子說過很多次。兒子聽冇聽進去,他不知道。,他從來不賣。。她愛吃剛出鍋的,燙手,咬一口,嘴裡哈著白氣,說,老周你這手藝能傳家。。第一根油條就擺在案角,等涼了,他自己吃。,不讓他吃涼的,說對胃不好。老周就改了——第一根掰碎了撒門口,麻雀來啄。,另一半拿在手裡,冇吃。。區政府門口。右手紗布滲著血。
他站在馬路對麵,冇敢過去。城管剛來過,他怕攤位被收。
二十多年了。這個畫麵就冇散過。
“爸。”
周衛國站在攤子後麵。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三十二歲,站姿筆挺,像棵楊樹。
“你怎麼來了?”
“路過,吃根油條。”
老周夾了一根剛出鍋的,放盤子裡,又舀了碗豆漿,多加一勺糖。兒子愛吃甜的,隨他媽。
周衛國蹲在馬路牙子上,咬一口,燙得吸溜嘴。
“慢點。”
“來不及了,八點開會。趙局長主持,拆遷排程會。”
老周的手頓了一下。
“趙大局?”
“嗯。他現在是我副局長。”
周衛國把油條塞嘴裡,站起來,拍拍褲腿。“爸,我問你個事。”
“說。”
“當年我媽那個工傷,找過街道辦冇有?”
油鍋滋啦響。
“找過。”
“找了誰?”
老周冇答。他把油條翻了個麵。油花濺到手背上,燙出個小紅點。他冇感覺。
“當時街道辦的主任,姓趙。”
周衛國不說話了。
“趙大局?”
老周冇點頭也冇搖頭。他把油條夾出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他冇給辦?”
“他說,材料不全。”
“什麼材料不全?”
“他說什麼不全,就是什麼不全。”老周把油條架好,擦了擦手,“衛國,過去的事。”
“爸——”
“過去的事。”
老週轉過身,看著他兒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周衛國小時候見過——那年辦完李素梅的死亡證明,從街道辦事處出來,老周蹲在樓道裡哭。他拉著父親的衣角,說,爸,彆哭。
現在他三十二了,父親五十二。父親比他記憶中矮了很多。
“我知道了。”周衛國說。
他轉身走了。背影筆挺。
老周看著兒子走遠,把手裡那半根油條慢慢吃了。
涼了。有點硬。
天光慢慢亮了。
第一個客人是老劉,值完夜班,眼睛紅紅的。他往馬紮上一坐——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多放糖。
咬一口,嚼了嚼。
“老周,你家衛國,在單位咋樣?”
“就那樣。”
“我聽說,他給趙大局提過意見。說拆遷補償標準不透明。”
老周的手停了。
“聽誰說的?”
“陳大姐。她侄子在區政府開車。”老劉吹了吹豆漿,“老周,衛國這孩子,像他媽。”
老周冇接話。
巷子深處傳來收垃圾的三輪車鈴聲,叮鈴叮鈴。陳大姐的超市捲簾門拉開了,她扯著嗓子喊:“老王,啤酒卸門口,彆擋道。”
老街醒了。
老孫頭推著板車過來,車上碼著帶露水的小青菜。照例要了根油條,不坐,站著吃。
“老周,昨兒個王嬸又哭了。”
“又咋了?”
“拆遷。有人去她家量房子,量了兩次,數字不一樣。”
“差多少?”
“八個平方。”
老周把油條翻了個麵。八個平方。老街房價三萬多一平。二十多萬。
“王嬸怎麼說?”
“能怎麼說?簽都簽了。”老孫頭把最後一口油條塞嘴裡,“她說,趙主任當年坐她家八仙桌前,蘸著茶水畫了個圈。說給她爭取最高的。”
老孫頭推著板車走了。青菜上的露水滴在石板路上,一串濕印子。
老周看著那串濕印子。
李素梅。區政府門口。右手紗布滲著血。
如果有人替她去問一句呢。就問一句。
她是不是就不會——
衛國那年六歲。
油鍋裡的油條浮起來了,滋滋響。
老周夾出來,架好。
今天的第一根,他冇掰給麻雀。他放在案角,等涼了,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