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城的空氣已徹底清朗，文運真靈的金色氣息如細雨般灑落過後，那些黏附在街巷、屋簷的黑色虛墨儘數消散，連帶著空氣中殘留的陰邪煞氣也蕩然無存。百姓們重新走出家門，市集漸漸恢複了往日的喧鬨，隻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天魔侵襲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眼底的驚懼與劫後餘生的慶幸交織在一起，讓這份秩序多了幾分脆弱。
薑明鏡抬手將照影劍歸鞘，劍穗輕晃，掃過衣擺上的細微褶皺。他側過身，目光落在身旁二十名內門弟子身上，這些弟子雖麵帶倦色，眼神卻依舊堅定：“收拾行裝，無需多帶輜重，我們即刻出發前往龍愁澗，與沈懷秋彙合。”
話音剛落，一道蒼老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薑宗主請留步！”
薑明鏡腳步一頓，緩緩回頭。隻見文風城的王長老——須發皆白，發梢還沾著些許未散的文運金芒，眼神卻格外清明——帶著十幾名身著統一青灰色道袍的修士快步走來。這些修士氣息沉穩，皆已達金丹後期以上修為，腰間清一色配著一支玄鐵墨筆，筆杆刻著“文風”二字，顯然是文風城的核心戰力，也是守護文運傳承的中堅力量。
王長老快步走到薑明鏡麵前，身形微躬，深深一揖，動作鄭重無比：“薑宗主，此番天魔侵襲，若非您出手相助，文風城早已淪為魔域，城中百姓更是性命難保。我文風城感念您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如今天魔禍亂天下，龍愁澗乃北域與中域的天然屏障，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老身願率城中精銳修士，隨您一同前往，為抵禦天魔儘一份綿薄之力。”
薑明鏡眉頭微蹙，剛要開口拒絕——他本不想拖累文風城，畢竟龍愁澗戰事未知，凶險難料。王長老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擺了擺，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瞭然與敬佩：“老身活了四百餘年，見證過三朝修士更迭，也見過無數人覬覦我文風城靈脈核心的文運傳承。有人耗儘畢生修為強行破解陣法，落得個經脈儘斷的下場；有人機關算儘，妄圖以虛妄之術蒙騙傳承真靈，最終被陣法反噬，神魂俱滅。”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敬佩更甚：“唯有薑宗主您，悄無聲息便得了傳承認可。老身昨夜觀天象，見城中文運氣息驟然暴漲，化作一道金虹入了靈脈殿方向，便知是傳承認主。您這樣心性通透、能得文運青睞的人物，絕非池中之物。將這些弟子托付給您，老身放心，文風城也放心。”
話音未落，身旁的文風城修士紛紛上前一步，齊齊拱手，聲音鏗鏘有力：“願隨薑宗主出征！”
薑明鏡望著他們堅定的眼神，心中微動。他想起沈懷秋此前傳信中提及龍愁澗天魔異動頻繁，兵力不明，此番前往，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保障。沉吟片刻，他不再推辭，微微頷首：“既如此，便勞煩各位了。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
隊伍很快集結完畢，青雲宗弟子在前，文風城修士在後，浩浩蕩蕩朝著文風城西門走去。剛出城門，王長老正落在隊伍後側，叮囑身旁的修士：“此去龍愁澗，務必聽薑宗主號令，不可擅自行動，更不可莽撞輕敵。天魔狡詐，需多留意周遭動靜……”
話未說完，薑明鏡卻突然抬手，掌心凝聚一縷淡紫色靈力，在空中輕輕一按。這是青雲宗的示警訊號，隊伍瞬間停下，所有修士紛紛握緊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
薑明鏡的目光則越過眾人，望向遠方天際。雲層邊緣，一道身著青色道袍的身影靜靜懸浮，衣袍無風自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白氣息，那氣息虛無縹緲，既非靈力也非煞氣，反而帶著一種漠視萬物的冰冷——正是此前見過的天道傀儡道士。
“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薑明鏡對身旁的青雲宗內門弟子吩咐道，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天道傀儡的方向掠去。
轉瞬之間，他便落在了天道傀儡身側。高空的風捲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薑明鏡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直接：“道友，前方龍愁澗天魔異動頻頻，似有大規模侵襲之勢。你身為天道傀儡，執掌天道秩序，此事你不管嗎？”
天道傀儡緩緩轉頭，那雙空洞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情緒波動，聲音平淡得像是冰冷的玉石相擊：“一切皆有定數，無需多管。”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龍愁澗的方向，“你當速速上路，前往龍愁澗，莫要耽擱。”
“定數？”薑明鏡眉頭皺得更緊，心中那股熟悉的詰問之意再次升起，“若真有定數，那些死於天魔之手的百姓，他們的定數便是枉死？我此前與文運真靈論正義，我說正義貴在及時，而非遲到的補救。難道這所謂的定數，便是讓正義永遠遲到，讓無辜者白白殞命？”
他想起幻境中那些被流民踐踏的殘軀，想起真實戰場上天魔爪下的冤魂，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抑製的詰問。
天道傀儡卻隻是緩緩搖頭，灰白氣息在他周身流轉得愈發緩慢，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不可說，不可說。天機不可泄漏。”
典型的謎語人姿態，半點多餘的資訊都不肯透露。薑明鏡心中無奈，正準備開口抱怨這故弄玄虛的做派，一道青灰色的傳信鳥突然從遠處天際飛來，翅膀扇動間，帶著急促的靈力波動，徑直落在了他的肩頭。
這是青雲宗特製的傳信鳥，唯有緊急軍情才會動用。薑明鏡心中一緊，抬手取下鳥腿上的竹製信筒，指尖靈力微動，信筒自行展開，一張泛黃的信紙飄了出來。沈懷秋那熟悉的蒼勁字跡映入眼簾：
“明鏡吾友，緊急！龍愁澗天魔乃佯攻，其真實目的不明。我等已察覺北域多處深淵間隙異動，魔氣外泄，恐有百姓遭殃。速帶人手前往城西三百裡的黑風淵間隙，疏散周邊民眾。切記，此事緊急，萬萬不可耽擱！遲則生變！”
“佯攻？”薑明鏡心中一沉，難怪天道傀儡隻讓他速速上路，原來龍愁澗並非真正的戰場。他剛要抬頭詢問天道傀儡，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否也在“定數”之中，卻發現身旁的青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唯有一縷灰白氣息在風中緩緩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薑明鏡握緊手中的信紙，指節微微發白。他轉身化作流光，瞬間飛回隊伍之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改變方向，所有人隨我前往城西黑風淵間隙！龍愁澗天魔是佯攻，他們的目標另有彆處，我們要趕在魔氣擴散前，疏散周邊民眾！”
隊伍中的修士皆是一愣，臉上露出錯愕之色。但他們深知事態緊急，沒有絲毫遲疑，迅速調整方向，跟著薑明鏡朝著城西黑風淵的方向疾馳而去。
薑明鏡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眼角的餘光掃過天道傀儡消失的方向，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感。這所謂的定數，所謂的天機，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將人推向身不由己的境地，而他們這些掙紮其中的人，隻能被動地追趕、應對，連一絲選擇的餘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