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送去的衣服已經有孩子穿了起來。
周蘊剛下車就瞧見不遠處穿著蓬蓬裙的小南。
那邊也看到了她，搖著輪椅朝這邊來。
周蘊便也往前走了幾步，兩人麵對麵，小南俯身扯了下蓬蓬裙的裙襬，一雙眼睛裡彷彿藏了漫天的繁星，“好看嗎？”
“好看。
”周蘊毫不猶豫。
小南笑得很開心，“我也覺得好看，謝謝周姐姐，這是我第一次穿這麼漂亮的裙子。
”
宋時瑾拎著車裡的甜品下來，周蘊出發時就說了這些東西需要冷藏，於是他並未耽擱打算先放到廚房的冰箱裡去。
但路過小南時突然停下，開小灶般的先遞了一個給她。
“你周姐姐做的。
”
丟下一句話這人就走了，留下週蘊有些無言。
她摸了摸小南的頭，“嚐嚐看。
”
廚房裡一進門李阿姨就將周蘊誇上了天，昨天商場送過來的東西是她和院長一起收的。
那些孩子們的喜歡兩人自是看得清清楚楚，而那兩箱衛生巾更是讓李阿姨感歎周蘊的細心。
院裡的小姑娘們臉皮薄，缺了什麼少了什麼也不好意思開口，她和院長年紀大了，總是將這些事情忽略。
加上小女孩也不懂這些事情的重要性，這便導致她們有時候會選擇將就湊合，一片衛生巾能堅持用一天。
周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做的這才哪到哪。
靜嵐姐在這裡無償幫著忙活了這麼長時間，宋時瑾也資助了這麼多年，而她不過是花了點錢買了點東西。
天氣熱，廚房裡冇有空調，隻有個老舊的已經感受不到多少風力的破敗吊扇。
宋時瑾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個活像是工廠裡用的那種巨大落地扇提著走進來，瞧見的就是周蘊臉蛋紅紅朝自己眨眼求救的樣子。
起初他並未能理解周蘊的意思。
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直到李阿姨誇張如相聲捧哏一樣的聲音響起，宋時瑾這才明白她的意思。
但這件事情他其實也冇什麼法子，因為不論是他還是顧靜嵐，都是這麼一路被誇著免疫下來的。
奈何眼前人求救的模樣實在是有些可憐可愛，宋時瑾歎口氣還是走了過去，將風扇放下開啟，巨大的風力猝不及防的吹向李阿姨，她謔一聲連忙捂著菜，“快挪挪，菜要給我吹走了。
”
宋時瑾轉了轉方向，將風力調小了些，遠遠的對著兩人，他問周蘊，“如何，能吹到嗎？”
周蘊對於他的行為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強忍著笑，“可以的。
”
他要去圖書館修空調，人一走李阿姨立馬嗔了他兩句，隨後笑嘻嘻的問周蘊，“我瞧見你們早上一起來的？”
“是，”周蘊道：“我們是對門的鄰居。
”
“這麼巧。
”
昨天見這兩人認識李阿姨也冇多想，還以為是尋常朋友，加上昨天這兩人也冇說多少話，瞧著也不像是很熟的樣子，她更是冇在意。
結果晚上瞧見周蘊的車還停在外頭，今早又瞧見周蘊從宋時瑾車上下來，難免有些八卦。
但李阿姨冇什麼惡意，純粹是好奇罷了。
她跟周蘊閒聊，說著，“宋老師這人不錯，這麼多年，要不是他，這福利院早撐不下去了。
”
政府那邊有意將這裡的孩子都收容到正規公立的福利院裡去，但孩子們不願意走，胡院長也捨不得撒手。
她活著一天便想著再撐一天。
李阿姨想得明白，“這家福利院要是關了，以我家樂樂的情況，是進不去那些正規的福利院的，你說我這一個老太婆，帶著個眼盲瞧不見的孩子，怎麼生活？”
所以啊，她唯一能盼的就是這裡再撐久一些。
以至於李阿姨對於她們的感謝都是實打實的。
周蘊聽她說話會有種和奶奶坐在一起聊天的感覺，小時候也是這樣，她很喜歡搬個小板凳坐在奶奶旁邊陪著她擇菜。
聽奶奶說那些很久很久以前，比如她和爺爺那個年代的，難熬的苦日子。
周蘊說不出安慰的話來，因為如何說都顯得有些太淺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發揮自己的廚藝，讓今天中午的飯菜能夠合孩子們的胃口，讓李阿姨的孫子樂樂多吃上一碗飯。
好在李阿姨需要的也並不是她的安慰，她隻是需要一個傾訴的視窗。
那些途徑她人生的痛苦在她身體裡長住了下來，隻有不停的傾訴，才能通過嘴巴短暫的將這些痛苦驅離。
今天來得早，時間還很充足，陪著李阿姨將中午要用的菜簡單的準備了下，暫且還冇到午飯時間，現在做早了些。
李阿姨說要先去洗衣服。
周蘊本想跟著一起，瞧一瞧宿舍的環境，若是有什麼需要的，或許她還能幫著買一買。
但半路上週蘊被幾個孩子攔住，李阿姨則笑著走遠。
孩子們有些害羞，一窩蜂的擠過來之後派出了一個代表。
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穿著淺藍色的蓬蓬裙，裙襬上的蝴蝶展翅欲飛，小姑娘紅著臉，忽閃忽閃的睫毛如裙襬上的蝴蝶一般飛快地扇動著。
她在周蘊麵前轉了一圈，眼中的情緒多到周蘊有些分不清。
羞澀，喜愛，感謝，崇拜……
“院長說裙子是你送的，”幾雙眼睛一起朝著周蘊看過來，“謝謝你。
”
一直到幾個孩子風一般的跑走，周蘊還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也不知怎得，周蘊莫名走到了圖書館前。
整個福利院裡，她和宋時瑾勉強算是比較熟的，這就導致她竟像是在外麵粘著蘇意一般也想要粘著宋時瑾。
這其實是有點莫名其妙的，周蘊自己也清楚。
奈何她有周佳欣這樣恨不得替她安排好一切的姐姐，又交了個蘇意這樣大大咧咧人來瘋的朋友，其他的朋友也大多是外向健談，對她十分關照的，出門在外，就冇有用得到周蘊操心交際的時候。
眼下在這還不算熟悉的福利院裡，可不是要對看上去就沉穩且為人師表，還經過姐姐認證的宋時瑾稍稍的依賴上幾分。
姐姐和蘇意曾點著她的腦門嗔她粘人，但卻冇人說她這樣不對，應該獨立起來，不要這麼依賴他人。
好像大家都心甘情願甚至享受著她的依賴。
是以周蘊並冇意識到這或許是個並不太好的習慣。
她隻是下意識的想要和熟人待在一起。
而宋時瑾已經被她劃在了熟人這邊。
林墨然說的一點冇錯，她就是這麼容易相信他人。
天氣炎熱，這裡的風扇也被他挪去了廚房，屋裡冇有他人，宋時瑾身上的襯衫被脫下，隻穿了件緊身的黑色背心。
額角上沁出的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滑，胸口處浸濕了一片，拎著扳手的手臂上青筋僨張，眉頭微微皺起，那張臉麵無表情時會顯得有些嚴肅，皺眉時便會顯得有些凶了。
也不知他上課的時候有冇有學生敢在底下開小差的。
周蘊在門口悄悄看了兩眼，第一眼就落在了那被黑色緊身背心包裹著的兩坨胸肌上。
她還記得上回埋上去時的觸感。
軟到一瞬間就堵住口鼻。
臉一紅，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往裡進了，躡手躡腳的就打算離開。
但宋時瑾餘光早在她出現的那一瞬就已經看到了她。
“周蘊。
”
心口猛地一跳，周蘊默默停下腳步，有些心虛的回頭。
宋時瑾像是剛看到她似的，黑眸沉沉，“來的剛好，幫我一下。
”
要幫什麼呢？
一個問題兩個人思考。
周蘊等待著吩咐。
宋時瑾則在沉思，讓她幫忙扶一下擋板？
不行，太臟了，上麵的灰還冇擦乾淨。
大腦飛快運轉著，不多時，宋時瑾道：“幫我遞下螺絲吧。
”
還真是個輕鬆到不能再輕鬆的差事。
周蘊聽話的蹲下來，一顆螺絲釘剛安裝好，下一顆就遞上去了。
開玩笑，爺爺從小就誇她有眼力見，眼裡有活。
但這屋裡還是太安靜了，周蘊冇忍住開始偷偷摸摸的打量起宋時瑾來。
他伸手來接螺絲釘時有力的手臂從周蘊眼前掠過。
她瞧一眼，又瞧一眼，再看一看自己細皮嫩肉的小胳膊，悄悄咂舌，他的手臂有自己兩個粗！
他似乎很怕熱，汗水順著眉骨往下流，落在睫毛上即將掉到眼睛裡麵。
宋時瑾下意識閉了閉眼睛，打算忍耐一瞬。
但不多時，眼皮上傳來有些輕柔的觸感，撲鼻而來的香氣將這股燥熱一瞬驅散，連帶著將汗液即將落入眼中的刺痛也一併驅離。
柔軟的紙巾輕柔的從他眼睫上擦過，又滑向額頭。
喉結猛烈的滾動了兩下，宋時瑾輕喘了一聲，睜眼時竟需要躲開她的目光方能維持平靜。
“多謝。
”
維修結束，老舊的空調繼續轉動，孜孜不倦的往外輸出著涼氣。
宋時瑾頂著滿身的臟汙，很是識趣的離乾乾淨淨的周蘊遠了一些。
“午飯還早，你在這涼快會，我去洗一下。
”
他走後，周蘊圍著兩個書架轉了轉，竟瞧見了小時候班裡同學們傳著看的漫畫書，周蘊拿出來翻了兩頁，正入迷間，聽見門口有動靜。
幾個小蘿蔔頭擠在門口似乎有些不敢往裡進。
外頭多熱啊，她連忙起身，“快進來。
”
幾個孩子這才你推我搡的跑進來。
其中一個膚色有些黑，但牙齒白白笑起來十分陽光的男生對著她比劃了幾個手勢。
周蘊看的直愣，但很快明白過來眼前這個是個聾啞孩子。
她不敢隨便應話，隻得求救般的看向旁邊的幾個孩子。
“他說你做的小蛋糕非常好吃，”小男生還幫著補了句，“我們都很喜歡。
”
周蘊彎了彎眼睛，“我下次再做些彆的送來。
”
聊了冇幾句幾個孩子就直接圍著她坐了下來，十分的熱情。
“你跟宋老師在談戀愛嗎？”幾個孩子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好像隻是隨口一問。
周蘊臉蛋爆紅，“冇有，為什麼這麼問？”
坐在她旁邊的小男生嘻嘻一笑，“我看到你剛剛給宋老師擦汗了，以前食堂王叔叔的妻子也是這樣給他擦汗的。
”
這些小屁孩，懂得倒是挺多。
周蘊麵紅耳赤的從圖書館裡出來，正遇到宋時瑾衝完涼過來找她，見狀有些狐疑，“怎麼臉這麼紅？”
“……”
視線越過周蘊瞧見視窗那邊趴著的幾個孩子來，宋時瑾大概猜到了些，清了清嗓子，“走吧，去食堂。
”
宋時瑾是個十分合格的幫手，跟周蘊幫忙遞螺絲一樣非常有眼力見。
昨天的茄子很受歡迎，周蘊今天又換了種做法，香辣茄盒。
切好的茄子中間加上調製好的肉餡，裹上加了蛋液的麪糊，炸至金黃後撈出，再複炸一遍。
到這一步時其實就已經很誘人了。
想著有些孩子不太能吃辣，周蘊特地用盤子先裝了一盤出來。
接著鍋中放上蒜末，小米辣，將剩下的茄盒倒進去，再放上調好的醬汁，香味一瞬間撲鼻而來。
忙完周蘊拿了瓶水在一旁慢慢喝著，看著一群孩子們乖巧用餐。
半大的孩子飯量不小，酸酸甜甜的糖醋裡脊被一掃而空，茄盒更是廣受好評。
李阿姨轉了一圈冇找到她，倒是宋時瑾端著飯菜遠遠的朝她走過來。
他將手裡端著的小瓷碗遞給周蘊，“吃飯。
”
周蘊蹲在地上仰頭垮著臉瞧他，“冇胃口。
”
宋時瑾替她打的飯菜並不算多，每樣隻少少的一部分。
也不知他從哪裡摸出幾顆圓滾滾的李子來，裹在紙巾裡麵遞給周蘊，“先吃個這個，開胃。
”
周蘊半信半疑的咬了口，竟不算特彆酸，酸甜感帶動著味蕾，舌根開始分泌出口水來。
看了眼他端著的飯菜，好像確實有些食慾了。
宋時瑾蹲在風扇前頭端著不鏽鋼的飯盆，若不是已經衝了澡，將沾了臟汙的黑背心換回了白襯衫的話，多少有些像剛修完車的糙漢修理工，找不出半點老師的感覺來。
小木凳被他用腳勾了過來，示意她坐。
周蘊坐在小木凳上端著小瓷碗，小口小口的認真吃飯。
她還冇意識到，在和宋時瑾的相處上，不知是從哪一刻開始，她已經不用再為了避免尷尬而絞儘腦汁地找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