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滾燙的裂痕,在心底無聲蔓延。
林薇站在原地,露台的夜風帶著寒意吹來,卻吹不散頸間那灼燒般的錯覺。他呼吸的溫度,他心跳的力度,還有黑暗中那雙緊箍著她、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的臂膀——這一切都與她記憶中那個冷漠疏離的秦嶼,割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影子。
“林薇?你沒事吧?” 有人走過來,是部門裏另一個同事,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臉色,“嚇死人了……聽說是有商業對手雇人混進來,想對秦總不利……真可怕。”
她機械地搖頭,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追隨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背影。
秦嶼已經恢複了完全的掌控姿態。他側臉線條冷硬,正在對安保負責人低聲交代著什麽,手勢果斷。那幾處顏色略深的西裝褶皺,在明亮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了,彷彿剛才那個在槍聲與黑暗中將一切危險隔絕在外的懷抱,真的隻是她的幻覺。
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包括,我抱你這件事。
命令的口吻,切割得清清楚楚。他將那片刻的失態,連同可能滋生的任何聯想,都關回了黑暗裏。
也好。林薇慢慢蜷起冰冷的手指。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嗎?劃清界限,互不幹涉。他突如其來的保護是意外,是情勢所迫,是……任何什麽都可以,唯獨不能是動搖她複仇與自保決心的變數。
她轉身,想悄悄離開這片混亂的中心。
“林薇。” 清冷的男聲自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慣有的穿透力,讓周圍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人都靜了一瞬。
她腳步頓住,脊背微微僵直。
秦嶼已經結束了那邊的交談,正朝她走來。助理和安保人員識趣地停在幾步之外,給他留出空間,卻又形成一種無形的包圍圈。他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燈光在他身後,讓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你的狀態不適合獨自離開。” 他開口,聲音已經聽不出任何波瀾,是純粹的公事公辦,“公司會統一安排車輛,送受到驚嚇的員工回去。你坐我的車。”
不是詢問,是通知。
林薇抬眼看他。他眼底那片暗色已經徹底褪去,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方纔黑暗中那近乎獸性的保護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用麻煩秦總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平穩,“我可以自己打車。”
秦嶼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審視的意味讓她心頭一緊,彷彿他能看穿她此刻冰封表麵下,那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今晚的事故,公司有責任確保每一位員工的安全。”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辯駁,“或者,你希望我讓行政部單獨為你呼叫一輛專車,並全程報備?”
他在施壓。用他總裁的身份,用這無可挑剔的“關懷”,將她那點試圖維持距離的掙紮,輕易碾碎。
周圍若有似無的目光飄過來。林薇知道,再拒絕下去,隻會顯得更可疑,更引人注目。她不想成為話題的中心,尤其是在剛剛經曆了那樣的事情之後。
“……謝謝秦總。” 她垂下眼睫,妥協了。
秦嶼幾不可察地頷首,轉身朝出口走去。助理立刻上前引路。林薇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保持著下屬應有的分寸。
走出宴會廳,夜風更涼。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已經停在門口。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秦嶼先一步坐了進去。林薇猶豫了一瞬,沒有選擇副駕駛——那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幼稚的疏遠。她彎腰,坐進了後座,與他之間隔著足以再坐一個人的距離。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嘈雜與窺探。密閉的空間裏,隻剩下沉默,以及……他身上那股極淡的、混合了雪鬆與一絲凜冽氣息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他本身的氣息,此刻卻無孔不入,勾連著幾分鍾前黑暗裏那更為濃烈的、帶著血腥氣與絕對占有的記憶。
車子平穩啟動,駛入夜色。
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流動,明明滅滅。他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彷彿疲憊,又彷彿隻是不想交談。
林薇將視線轉向窗外,看著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努力將注意力從身側的存在感上剝離。頸側那塊麵板,卻又開始隱隱發燙。
“害怕嗎?” 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響起,低沉微啞。
林薇指尖一顫。
她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有點。” 她給了個最中庸的回答。
“隻是有點?” 他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像在評估一個報告資料。
林薇終於轉過頭看他。他也睜開了眼,正看著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邃難測。
“秦總希望我很害怕嗎?” 她反問,帶著一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這不像她該有的應對。
秦嶼似乎並不意外,反而極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冷而短暫。“你比看起來鎮定。” 他陳述道,“槍響的時候,沒有尖叫,也沒有亂跑。”
“亂跑死得更快。” 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源自前世某些糟糕記憶帶來的本能認知。
他目光微凝,落在她臉上,探究的意味更濃。“經驗之談?”
林薇心頭一凜,意識到失言。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的注視。“電影裏都這麽演。”
又是一段沉默。就在林薇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為什麽退那麽遠?” 他問,目光掃過兩人之間寬敞的距離,“剛纔在露台,你離我可沒這麽遠。”
林薇的呼吸滯了一瞬。他果然注意到了,並且……提了出來。用這種平靜的、卻暗藏機鋒的方式。
“剛才情況特殊。” 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現在安全了,自然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秦總不是也強調,要公私分明嗎?”
她把他之前關於“辦公室戀情”的警告,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秦嶼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像是冰層下的暗流。他忽然傾身過來。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隻是上半身微微傾向她這邊。距離瞬間被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再次侵襲她的感官。林薇身體本能地向後靠,脊背抵住了冰涼的車門。
他停在了一個不至於真正觸碰、卻絕對侵入她安全距離的位置。目光落在她頸側,那裏,被他呼吸灼燙過、或許還殘留著一點可疑紅痕的肌膚。
“適當的距離,” 他緩緩重複她的話,視線抬起,重新鎖住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玩笑,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也包括忘記一些……‘特殊情況’下發生的接觸,對嗎?”
他在確認。確認她是否真的會遵守那道命令,是否真的能將那一切“忘記”。
林薇迎著他的目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髒在胸腔裏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不知是因為他此刻逼近帶來的壓迫感,還是因為那被他輕易掀開的、關於黑暗擁抱的記憶。
“當然。” 她聽見自己清晰而冷淡地回答,“今晚什麽都沒發生。我沒有遇到任何危險,秦總也沒有……做過任何超出總裁對下屬責任範圍的事。”
她說得斬釘截鐵,將自己也一並說服。
秦嶼看了她許久,久到林薇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平靜的麵具。然後,他緩緩靠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拉開了那道無形的距離。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他再次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短暫的逼近與交鋒從未發生。
林薇暗暗鬆了一口氣,背脊卻依舊僵硬。她重新看向窗外,卻發現自己的倒影模糊在玻璃上,而玻璃的另一麵,映出他閉目養神的側影。
安靜重新籠罩下來,卻不再是之前的沉默,而是充斥著未盡的言語、試探和那被雙方強行按壓下去的、灼人的記憶。
車子駛入她租住的小區。停穩後,司機下車為她開門。
林薇低聲道了謝,下車,沒有再看後座一眼。
“林薇。” 他的聲音再次從車內傳來。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明天準時上班。” 他說,語氣已然恢複成那個高高在上的總裁,“今晚的事,不要影響工作狀態。”
“……是。” 她應下,快步走向單元門。
直到走進電梯,密閉的空間裏隻剩下自己,林薇才允許自己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頸側的肌膚依然在發燙。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裏。
不是錯覺。
他留下的,不止是一句冰冷的命令。
還有這具身體,在生死關頭被他牢牢護住後,殘留的、可恥的記憶。
以及心底那片冰原上,那道被他用滾燙心跳和絕對守護,悍然撕開的、正在無聲滲入灼熱岩漿的裂縫。
電梯到達樓層,“叮”一聲輕響。
林薇走出去,從包裏翻出鑰匙。指尖冰涼,卻壓不住心頭那縷陌生的、讓她恐慌的燥意。
秦嶼。
你究竟想幹什麽?
而我這顆發誓要冰冷堅硬到底的心,又該如何,抵禦你這來自黑暗的、猝不及防的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