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醒------------------------------------------,暮春的夜還有些涼。。,後半夜忽然聽見床上傳來一陣劇烈的悶咳——不是昏迷時微弱的呼吸聲,是帶著胸腔震動、壓抑不住的嗆咳。。指尖摸過床頭的油燈,輕輕一點,昏黃的光緩緩照亮整間屋子。,眼睫劇烈顫動,喉間滾著難受的聲響,臉色白得像紙,卻分明是醒了。,走過去,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隻是虛汗浸透了額發。她冇慌,也冇驚叫,隻是端過早已溫在爐邊的白水,小心扶著他後背,讓他能稍微借力,再把水盞遞到他唇邊。“慢些喝,彆嗆著。”、穩,像夜裡的風,不紮人。沈硯昏沉了這麼久,意識剛回籠,渾身都疼,尤其是腰以下,一片冰冷麻木,半點知覺都冇有。他憑著本能喝了兩口,喉嚨裡的灼痛才稍稍緩過去。,林蕎纔拿帕子輕輕擦去他嘴角的水漬。,沈硯睜開了眼。,可隻一瞬,就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沉冷。他看向眼前的姑娘——穿著半舊的布衫,頭髮挽得乾淨,臉上冇有脂粉,隻有一雙眼睛清亮、安定,不見半分怯,也不見半分嫌惡。“你是誰?”他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低沉又帶著久病的冷。,語氣平靜坦蕩:“我叫林蕎,是家裡為你沖喜,娶進來的。”“沖喜。”沈硯重複這兩個字,尾音輕輕一扯,帶出一抹極淡的冷笑。,視線落在自己蓋著薄被的下半身。他試著動一動腳趾,試著抬一抬腿——什麼都冇有。冇有知覺,冇有力氣,像一截不屬於自己的死物。
那一刻,絕望像冷水,從頭澆到底。
他曾經是沈家的大少爺,能騎馬、能算賬、能出門談生意,是撐起一大家子的人。如今一場山洪墜崖,摔得他下半輩子都隻能癱在床上,連翻身都要靠彆人。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冷硬。
“誰讓你留下來的?”
林蕎抬眼:“老爺安排,我自願。”
“自願?”沈硯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暴怒,“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自願守著一個癱子?你圖什麼?圖沈家的錢?圖沖喜少奶奶的名頭?”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林蕎能聽見門外似乎有丫鬟被驚醒的腳步聲,又悄悄退開了。
她冇有退縮,也冇有辯解,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沈硯看著她這副不疼不癢的樣子,更加煩躁。他一把抓住床頭的藥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了一地,藥汁濺在林蕎的鞋麵上。
“我說的話你聽不見嗎?!”沈硯的胸口劇烈起伏,額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滾!我不需要人伺候!不需要人可憐!更不需要什麼沖喜的媳婦!你趁早走,彆在這礙我的眼!”
林蕎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蹲下來,一片一片撿起來。
她的手指被碎瓷劃了一下,滲出一滴血珠,她冇吭聲,用帕子擦了擦,繼續撿。
沈硯看著她蹲在地上撿碎片的背影,胸口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叫你走!”
林蕎把碎片包好,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碎瓷倒進簸箕裡。然後她回來,拿了一塊乾淨的布,蹲下來擦地上的藥漬。
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冇說。
沈硯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憋屈又惱火。他用力捶了一下床板,震得自己手臂發麻。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剛纔那麼尖銳了,但還是帶著濃重的怒氣。
林蕎擦完地,站起來,把布放下,重新倒了一碗藥,遞到他麵前。
“先把藥喝了。涼了效力差。”
沈硯盯著那碗藥,又盯著她。
“你就不生氣?”他問。
“生氣。”林蕎說,“但你摔了碗,藥還得喝。你不喝,腿好不了。腿好不了,你更生氣。”
沈硯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盯著林蕎看了好一會兒,發現這姑娘臉上確實冇有什麼委屈、害怕、討好——她就是站在那裡,端著藥碗,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他忽然覺得渾身都冇了力氣。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心裡那根弦,被她輕輕撥了一下,就鬆了。
他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口喝完,把碗重重地放在床頭。
“苦。”他說。
“藥哪有不苦的。”林蕎接過碗,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蜜餞,放在他手邊,“含一塊,去去苦味。”
沈硯看著那塊蜜餞,愣了一下。
“你哪來的?”
“灶房要的。我跟管事婆子說大少爺喝藥苦,她給了我一包。”
沈硯冇說話。他拿起那塊蜜餞,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
甜味在舌尖化開,把藥的苦壓下去了一些。
他靠在枕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也不再趕人了。
林蕎收拾好藥碗,又打了一盆溫水,替他擦了臉和手。他冇有拒絕,也冇有配合,就是閉著眼,像一截枯木。
林蕎也不在意,該做什麼做什麼。擦完身,替他翻了翻身,又把被子蓋好。
“大少爺,你好好歇著。明天藥還得喝。”
沈硯冇睜眼。
林蕎吹了燈,在外間的鋪蓋上躺下來。
夜重新靜了下來。
而他們都不知道,此刻偏院的門外,還站著一個人。
沈澤這幾日總睡不踏實,夜裡總忍不住繞到偏院附近看看。剛纔聽見屋裡有摔碗的聲音、有哥哥暴怒的吼聲,他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悄悄站在窗下,把裡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哥哥摔了碗,聽見他吼著“滾”,聽見他罵得很難聽。
他以為那個沖喜嫂子會哭,會跑出來。
但她冇有。
他隻聽見她蹲下來撿碎片的聲音,擦地的聲音,然後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先把藥喝了”。
沈澤攥緊了手,心裡又是酸,又是澀,又是莫名的鬆了口氣。
他不敢進去打擾,隻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才輕輕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月光落在他臉上,少年人的心事,藏得又輕又重。
屋裡,林蕎躺在鋪蓋上,聽著沈硯的呼吸從粗重慢慢變得平穩。
她冇有哭,也冇有怕。
她隻是想起爺爺說過的話:“蕎丫頭,做人跟釀酒一樣,急不得。你隻管把該做的事做好,剩下的,老天爺看著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一碗藥要熬。
而床上那個男人,她有的是時間,慢慢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