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二樓,迎麵便是一張佈告牆,許義大致掃了一眼,看到了牆上貼著的通緝令,和一些華文法文對照的規章製度。
佈告牆的右手邊,則貼著一張略有些泛黃的法租界地圖,其上用紅藍鉛筆標記著各種許義看不懂的記號。
許義上了走廊,頓時聞到了輕飄飄的咖啡和雪茄的味道。
『和一樓完全不一樣啊……洋人真他媽有錢。』
許義看準了門牌,往走廊右手邊走到第二間辦公室門口。
將右手扣在門上,先連續敲三下,稍作停頓後,再敲四下。
這是青幫成員之間進行聯絡的固定暗號,用來表明自己是「家裡人」。
按照許義的猜測,這政治處該是有葉海先生的人纔對——再不濟也得是青幫內部和葉海先生有利益牽扯的人。
在入職巡捕房之後,他最好搞清楚這人到底是哪個。
門內冇有迴應。
但門被打開了。
一穿著灰色西裝馬甲,繫著藍白色條紋領帶,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出現在門後。
他看起來大概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明顯抹了雪花膏,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梳著大背頭,但由於人太過精瘦,所以並不讓人感覺油膩。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許義忽然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些陰冷,有那麼一丟丟香水的香味,像是墓地裡長出來的鈴蘭的味道。
「進來吧。」
他似乎已經知道許義的身份。
許義進了政治處的大門,那人便將門關上,反鎖。
巡捕房政治處麵積不小,其中即便足足擺了五張實木雕花的老闆桌,看起來依然很空曠。
今日似乎隻有男人一人辦公。
許義下意識用手肘碰了碰腰間的槍牌擼子,並得到了一絲安全感。
『這人不知道青幫的規矩?』
按照青幫的規矩,得是先對切口,盤盤道兒,表明自己的身份,才能繼續接下來的內容。
『還是因為特殊場麵特殊對待?所以纔不按規矩來。』
在隻有兩人的情況下,麵前的中年人完全冇有任何「禮數」,甚至冇有自報家門,隻是從擺滿了檔案的辦公桌上摸了包煙,彈出一根,向許義遞過來。
這樣子,倒是和普通人打交道冇區別了。
許義接了煙,那人也從煙盒裡抽出一根放進自己嘴裡。
許義給那人點菸的時候,那人的腦袋湊近了他,之前進門時聞到的墓地鈴蘭味道更加濃鬱了。
孤單、陰冷、冰涼……便是許義從這味道中聞出來的味道。
『這顯然是這個人的靈性香味。』
許義心中狐疑,但並冇有太過在意,他現在還有重要的事情要麵對,隻能暫且留個心眼兒在這。
煙被點燃了,話匣子也跟著打開。
「都是自家人,但我在外麵時間長不回家,已經忘了家鄉話怎麼說。」
中年人倚在辦公桌上,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打在他後背,同時穿透並照亮整個辦公室。
「我叫曹晏修,很早就從家裡出來了,論資排輩,我應該算是葉海的師弟。」
「在這小東門巡捕房,我領的是華捕探長職銜,也是政治處的處長。
這裡的華捕密探,都歸我管。」
曹晏修說話簡單明瞭,半句廢話都冇有。
「今天你來我這報了到,就是小東門巡捕房的人了。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在執行公務的時候,即便幫派那邊找你有事,你也要把公務執行完再回去。」
是「幫派」,而不是「家裡」。
這人是分得清的。
許義道:
「理當如此。」
曹晏修抽著煙,語速不急不緩,但話語內容量很大,這讓他看起來更乾練了:
「你作為密探的工作,就是接受巡捕房委派——主要是接受我的委派,將自己的身份偽裝起來,對一些發生在浦西城的大事件進行調查。
用巡捕房官方的話來講呢,就是蒐集政治情報;監視和滲透各種團體組織;處理幫會關係;管理特殊行業等等。
密探的工作內容很雜,但基本上以調查、滲透和潛入為主。」
曹晏修抽了口煙,吞雲吐霧之間道:
「尋常的密探來我這報名,我就直接派任務了,也冇什麼好說的。」
「你我是自家人,我就多說兩句——
密探的工作很危險,稍有不慎連死都冇個音兒發出來,所以有時候如果你覺得危險,就撤退。
任務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不要逞強。
咱們這行,大都是死在自以為是上的。
另外,在這巡捕房裡,你雖然是身份比巡捕稍微高那麼一點的密探,但出去做事的時候,還是離不開巡捕。
你最好和小東門巡捕房裡的巡捕搞好關係,這樣遇到什麼情況,你能叫來人,把事做成的機率就大些。」
「你的人事檔案,我已經幫你在公董局備案了。」
「薪水一個月13塊銀元,冇有其他福利。」
這薪水,可是比閘北工廠裡的小工差不多了!
「我辦公室的電話是83201,我辦公室的電報掛號是3826PUXIXDM,一定記好了,有什麼事及時和我溝通,租界裡麵公共電話不少,你要善用。
你的一切工作都對我負責,不需要向巡捕房裡的其他領導通報調查情況。
若是巡捕房裡的其他領導差你做事——除了法蘭西總巡,和法蘭西督察長之外,你不需要理會任何人。」
曹晏修補充了一句:
「尤其是一些職位比你高的紅頭阿三……你知道紅頭阿三是什麼吧?」
許義應道:
「知道的。」
曹晏修點了點頭,來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塑封的證件,遞給許義:
「這就是你的巡捕房證件了,千萬不能弄丟,我把我辦公室的電話和電報號碼寫在後麵。」
許義接過一看,隻見那證件比手掌還要小那麼一點,上麵用白底黑字寫著他的姓名、職務和編號,右側則掛著他的照片。
許義的編號,是681。
將卡片翻過來,便看到用黑色簽字筆寫下的曹晏修電話和電報號碼。
曹晏修幾句話簡單交代完,將一封厚厚的褐色信封包裹,遞給許義。
「這是近期可以選擇的任務,你回去仔細檢視,選幾個試著做一下。
無論做冇做成,最多一週時間,你要來找我報到。
另外,你和巡捕房之間的一切往來都是保密的,如果被查到任何訊息從你這裡走漏出去,葉海先生都保不了你。」
「尤其是牽扯到公共租界的時候。」
曹晏修強調道:
「你是密探,進入公共租界是很經常的事情,儘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另外,在公共租界交朋友要謹慎,那邊的巡捕房力量很強,財政對間諜事務的投入很大,所以那邊的密探很厲害。
總之……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