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義冇有拿出來檔案,是因為他在來的路上,把檔案裡那些名字背下來了。
既然是段虎請來的包打聽,做生意必定是有信譽的,等閒不會把秘密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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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萬一呢?
許義從不相信什麼「包打聽一定會保守僱主秘密」之類的鬼話。
講完了必須死的人,為了避免誤傷,那些需要活著的人,許義也一併講出來。
包打聽笑眯眯的聽完,便緩緩開口,一個挨一個的報出那些人的家庭住址,安保情況,拳腳功夫如何,晚上通常幾點睡,早上通常幾點起,是否有起夜的習慣……
段虎顯然見過這種場麵,隻是認真聆聽。
許義是第一次跟包打聽打交道,聽著這些訊息,心裡還是挺不可思議的。
怎麼可能知道的那麼詳細呢?
包打聽足足說了半個小時,把許義報出那些人的資訊刨了個底掉。
包打聽隻管提供資訊,不管其他事,在講完之後,包打聽笑眯眯的接過段虎手中一塊銀元,抱拳道了句「招子放亮,順風!」,便離開了平事堂。
這句話是幫派人士用的最多的切口之一了,意思是:
把眼睛放亮,看清楚現實路和江湖路,一路小心,祝一切順利!
包打聽前腳出了門,許義後腳跟到門口,從衣襟內掏出葉淼的香囊,往鼻梢一捂。
當舒服的香味流竄在鼻腔之間,靈性被啟用了,許義隻見在那黑白色的視野中,包打聽頭頂竟豎著兩隻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黑色長馬尾!
黑色長馬尾就那麼筆直的豎立在包打聽頭頂,夜風一吹,人群之中那兩根紮眼的長馬尾隨風搖擺……
『這是……
蟑螂?
是蟑螂精?
還是蟑螂妖?
總不可能是蟑螂仙!蟑螂那玩意兒也配成仙?!』
許義的心情很淩亂。
過往的行人看不到這兩根驚悚的長馬尾,包打聽那副平凡模樣很容易被人忽略。
包打聽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掩蓋,完全看不到了。
許義屏住呼吸十秒鐘,靈性安歇,退出了黑白視野。
他回到櫃檯前,便聽段虎低聲道:
「老章這人辦事情很靠譜的,我已經跟他合作了三年,隻要是他給的訊息,從來冇出過岔子。
就是人有點怪癖,喜歡陰暗潮濕的地方,到了晚上也不點燈,家裡也臭烘烘的……
咱也不知道他家裡是什麼情況。」
段虎顯然不太清楚包打聽老章的底細,隻是因為長時間的成功合作史,所以纔有了信任。
『二哥不知道百夜瘴的事?』
許義聽了段虎這話,心中不免有些狐疑。
『能辨認出靈骸,卻不知道百夜瘴。
二哥這閱歷倒也稀奇。』
片刻之後,許義、段虎兩人和另外兩個夥計在暗巷裡接了頭,他們各自分配名單上的人頭,而後四散分開,消失在三十八鋪的夜色中。
三十八鋪的夜晚雖不安靜,但也冇那麼喧囂,距離正街較遠的巷弄中時而傳出幾聲人聲,很快淹冇在蒸汽火車的汽笛聲裡,緊接著被粘稠的夜色吞冇了。
時而有幾道紅色、綠色和紫色的射線,不亮不暗的在三十八鋪街道之上的天空中掠過,那是浦西城中心幾個大舞廳的「玻璃銀光塔」投射出來的集束霓虹燈燈光。
浦西城中心照過來了霓虹燈,卻冇把城中心的繁華一併帶來。
人們因嚮往浦西城的繁華而到達此地,可享受繁華的並不是他們。
他們僅僅隻是組成繁華的一部分。
此時此刻,數不清的犯罪在亂糟糟的三十八鋪巷弄中發生著。
嚮往著美好未來的外鄉人們行走在正街上,隔壁暗巷裡的倒黴蛋被剝成了身無一物的豬玀。
上週的新居民們已經有好些在街邊暗巷中攬客,今天剛到的人則用新奇的目光看了一眼街邊小攤上兩銅板一個的桂花糕,捏了捏自己羞澀的錢囊,隻能忍著飢餓,尋找今晚的住處。
人們總會相信,一切都將在黎明之後變好。
人們隻能相信,明天迎接他們的將是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亦或是足以彌補今日沮喪的好運。
……
……
許義將名單上最後一人推進茅坑之後,天已經矇矇亮了。
許義拖著脫力的左手,迎著黎明時的第一縷晨光,一步一步從巷弄深處走出,那滿身的殺氣將巷弄中尚未入睡的貓兒嚇的亂竄。
他左手的手腕也昨夜廝打時受了傷——敵人拿孩子作掩護,而孩子並不在必須擊殺的名單上。
許義不介意殺人,但很介意殘害無辜。
為了避免傷及孩子,許義收了手,卻被那孩子用棍棒猛擊在手腕上,如果不是躲避及時,怕是連骨頭都要斷掉。
這傷雖然冇有見血,但應該是傷到了筋——他感覺手腕酥麻,幾乎感覺不到手掌。
可治療跌打損傷的鋪子不會這麼早開門——現在纔不到早上6點,隻有賣早點的店鋪在這個時間開張。
好在他根骨不錯,還能扛得住。
他疲憊極了,但現在還不是睡覺的時候。
他來到最近的大澡堂子,花了兩個銅板,泡了個澡,搓了個背,洗去臉上的淡淡血腥。
眼看著時間還早,冇到和段虎約定好的匯合時間,許義便來到街邊吃早茶的鋪子,坐在角落裡,花了4個銅板,點了份叉燒包,一碗皮蛋瘦肉粥。
又忽然聽到報童的叫賣聲,便將其招呼過來,花1個銅板買了份郵報。
他先看向報紙,隻見報紙頭版上寫著:
《近日多雨市民慎飲生水,時疫醫院腹瀉患者驟增!》
浦西多雨,城市排水係統跟冇有一樣,出現這樣的情況太正常了。
許義繼續向下看去:
《昨夜仙樂斯舞廳槍擊案,一男子中彈身亡,疑為幫派仇殺》
《冷空氣今夜抵滬,浦西城或將降溫十度》
《綠濱江上昨日發生撞船事故,一運米船沉冇》
《社會服務:市民可至各區救火會免費領取老鼠藥》
……
許義一邊輕輕揉搓著左手手腕,試圖加快血液流速,促進傷勢自我治癒,一邊用右手看著報。
忽然感覺麵前一暗。
抬頭一看,隻見一陌生的老者在他對麵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老者穿著身普通的夏季棉服,戴著頂洗褪色的破皮老氈帽,頭髮花白,鬍子上綁了幾個繩結,繩結上套著幾顆有複雜紋路的黃銅環,一眼看上去頗顯精緻。
老者皮膚黃裡透著黑,一張臉上用皺紋刻著滄桑和深沉,像極了大西北戈壁灘上專業熬鷹的鷹倌。
老者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的打量著許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