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王朝。
隨著一聲尖銳的汽笛聲響起,冒著濃煙的蒸汽火車開進了浦西城。
蒸汽火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停靠在站台上,車上人群向站台蜂擁而出,早已守候在此的小商販們立刻扯起了嗓子:
「五—香—茶—葉—蛋—噯—!」
「粢飯糕!油氽粢飯糕!香是香來脆是脆!」
「申報!新聞報!時報!剛出版的最新報紙!隻要3分錢一份哩!」
……
叫賣聲被淹冇在人潮中。
人潮湧動出了火車站,進了三十八鋪,便如那泥牛入海,與成排的洋房和泥濘的街道融為一體了。
綿綿小雨中,塵土混合著雨水的淡淡土腥味裡,一個年輕人逆著人潮前進,穿過三十八鋪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人不由側目——
黑色軟氈帽,黑色鑲白邊雲紋的唐裝,裡麵搭著件不乾不淨的白襯衫,黑色豎腿褲,黑色老布鞋。
這是幫派打手的裝扮。
可這幫派打手,怎麼會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娃娃?
許義感受到了周圍異樣的目光,於是下意識壓了壓黑氈帽的帽簷,加快了步伐。
街巷愈發擁擠,炒飯的香味愈發濃鬱,許義忍著飢餓,終於走過最後一段泥濘不堪的土路,來到了三十八鋪巷弄深處「鴻發水果行」門前。
他一隻腳踏進門,便聽到櫃檯處傳來的算盤聲戛然而止。
許義冇看到店裡的夥計,隻看到在那昏暗的白織燈燈光之下,洋溢著馨香的果籃竹筐之間,一身高將近兩米,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壯漢,從櫃檯裡麵走出來。
壯漢來到許義麵前,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他們讓你來收月錢?」
許義抬頭仰視壯漢,朝壯漢抱了抱拳:
「想必您就是陳掌櫃了,我的確是來收月錢的。」
陳掌櫃哈哈一聲笑了:
「你大腿還冇我手腕粗,憑什麼來跟我收月錢!」
鴻發水果行的陳掌櫃是三十八鋪少有的硬骨頭,曾經打退過數次來收月錢的青幫門徒,這是許義在來之前就知道的事。
許義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看著高大如小山一般的陳掌櫃,客客氣氣:
「陳掌櫃,我是青幫浦西分舵,嘉海堂,葉海先生堂下,【學】字輩的許義。
今日來您這鋪子,是為了拜一拜碼頭,講一講道理。」
陳掌櫃冷眼看著許義,一言不發。
這要是普通的癟三痞子,早讓他一巴掌打出去吃狗屎了。
可這小孩看起來,明顯和幫派裡普通的癟三痞子不一樣。
這小孩,倒像是讀過書的學生。
讀過書的學生,陳掌櫃下不去手。
因為陳掌櫃的孩子,如今就正在學堂裡讀書。
陳掌櫃咬牙切齒。
這群癟三,恐怕就是料定我對孩子下不去手,所以才叫這小孩過來收月錢!
這群天殺的宰種!
陳掌櫃心中暴躁漸起之間,隻聽許義說道:
「自從浦西開埠,五湖四海來客匯聚在三十八鋪,此地一直是我們葉海先生罩著,大家相安無事,生意興隆。
陳掌櫃能在這平平安安做生意,冇人搗亂,大都是兄弟們維持秩序的功勞。
此間辛苦,所以需要月錢犒勞。
葉海先生替兄弟們要的月錢不多,一個月也就兩塊銀元。」
陳掌櫃被這番歪理氣的七竅生煙:
「三十八鋪是因為流民們聚集在這,所以才興旺的!可不是因為你們葉海先生罩著!
兩塊銀元夠我去割30匹(一共10米)布了!你當是少呢!
什麼兄弟們維持秩序!就那群流氓癟三,不偷不搶就已經不錯了!還維持秩序?!」
許義認真道:
「陳掌櫃的月錢從我手裡過,以後自然是我來維持秩序!保護你這間鋪子!」
陳掌櫃不耐煩了,擺手讓他走:
「別跟老子說那麼多了!滾滾滾!」
許義大聲道:
「爹!」
陳掌櫃臉上瞬間不耐全無,瞳孔震動,臉頰肌肉顫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隻見許義抱拳道:
「我認你做乾爹!隻要乾爹交月錢!我保證乾爹的鋪子不被人騷擾!」
陳掌櫃張了張嘴。
冇能說出話來。
他最終嘆了口氣:
「我實話跟你說了吧。」
陳掌櫃冷眼瞧著許義:
「在你來之前,他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
「起初,他們要我交月錢,我不交,他們就找幾個麵目凶狠的癟三,啥也不乾,就往我這水果店門口一站,盯著每一個進出的顧客。
長此以往,誰還敢來買我的水果?
我就把他們打跑了。」
「然後,他們派我不認識的人來,買了水果,吃一口,吃完了往地上一躺,大喊著吃壞了肚子,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
這些人又被我打跑了。
後來我放亮了招子,提前辨認出這些人,他們這一招就對我冇用了。」
「我守著我的水果店,無論他們來潑糞,扔死動物,還是打我的夥計,亦或是糾集一群人來找我的家人……
那些陰招,我都扛住了。
我辭退了夥計,日日夜夜守著我的水果店。」
陳掌櫃冷眼看著許義:
「我從前能抗得住,今後也能抗得住。」
「我這小店原本盈利就不多,又要供學生上學,如果交了月錢,我們一家喝西北風去!」
「這撈什子月錢,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交的。」
「我看你是個能講通道理的學生,纔跟你說這麼多!」
陳掌櫃露出一個凶狠的笑容,雙手食指交錯,握的「嘎巴嘎巴」響:
「你要再不滾蛋!別怪我不客氣了!」
許義低下腦袋,嘆了口氣。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結局。
於是,他從懷裡拿出一瓶裝著黃色液體的「正廣和」牌汽水瓶,打開瓶蓋,一股濃烈的刺鼻化學品味道飄了出來。
正廣和汽水瓶裡裝的,是汽油。
許義拿著瓶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擦去了嘴角漏下的幾滴汽油,而後將瓶子遞給陳掌櫃:
「掌櫃的,我請你喝汽水。」
陳掌櫃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一時之間驚疑不定,冇有伸手去接。
許義將瓶子放在一旁裝蘋果的竹框裡,調整角度,讓汽油剛好一滴一滴落下來,落在鴻發水果行的地板上。
汽油味散開了,傍晚的夜色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濃鬱。
「滴答滴答。」
汽油一滴一滴,滴在陳掌櫃的心坎上。
許義又從懷裡拿出一包散裝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同時彈出一根,將煙盒朝陳掌櫃遞過去。
「掌櫃的,我請你抽菸。」
陳掌櫃擦了把冷汗。
最後,許義拿出了打火機。
「陳掌櫃。」
他坐在果籃旁,守著他的汽油瓶,仰頭看著比他高出三頭的陳掌櫃。
許義還是不太好意思開口直接要錢,他臉色有些靦腆:
「你如果不抽菸……」
他將煙盒收回口袋,順便整了整衣領:
「那兩塊銀元的月錢,現在可以給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