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肯特山草原。
氣溫驟降,寒風卷著草屑掠過地麵,遠處的蒙古包亮起零星燈火,像黑暗中孤獨的星子。
陸沉沒有急於渡河。
他在鄂嫩河南岸找了一處背風的土坡坐下,閉目凝神,親身感受這片土地從黃昏到深夜的氣機變化。
腳下的地脈在夜裏變得更加清晰。
一股雄渾、霸道、無匹的剛猛之氣,從肯特山深處蔓延開來,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之間帶動整片草原起伏。
這是真正的帝王龍脈。
萬山之祖,萬水之源,剛猛無儔,橫掃八方。
可陸沉靜坐越久,眉頭越是微微一凝。
這股氣,太剛、太猛、太烈、太燥。
隻有陽,沒有陰;
隻有殺伐,沒有生養;
隻有擴張,沒有守成;
隻有鎮壓,沒有調和。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對岸漆黑一片的山林,心中已然明悟。
成吉思汗當年選中這裏,的確是萬裏挑一的殺伐龍脈。
此地能助他橫掃**,席捲歐亞,鐵騎所至,無敵於天下。
但——隻旺軍功,不旺國祚;隻強一代,不延子孫。
風水從來不是一勞永逸。
再強的龍脈,也架不住陰陽失衡、剛極易折、德不配位、氣數耗盡。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枯草。
他踩著淺涼的河水,一步步渡過鄂嫩河。
河水不深,剛過膝蓋,水底卵石冰涼刺骨,可他腳步平穩,如履平地。
踏上北岸的那一刻,一股更加沉重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是陰氣,不是凶氣,而是一種壓抑了八百年的蒼涼氣數。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陸沉回頭。
岸邊一塊大石後,坐著傍晚時分那位指路的蒙古老者。
老人披著一件舊羊皮襖,手裏握著一支老舊的馬鞭,顯然在這裏等了很久。
“你還是進來了。”
老者開口,聲音帶著草原夜風的沙啞。
陸沉沒有隱瞞,微微點頭:“有些事,我要親自看一看。”
老者沉默片刻,慢慢走到他身邊,一同望向黑暗中的肯特山。
“你也信聖祖的傳說?”
“我信這片土地。”陸沉平靜回答,“也信氣數。”
老者歎了口氣,目光悠遠,像是在訴說祖輩傳下的故事。
“我們牧民都說,聖祖埋在最好的地方,保佑草原萬萬年。
可為什麽……大元不到百年就沒了?
為什麽後來草原四分五裂,再也沒有當年的榮光?”
老人頓了頓,聲音低沉:
“好地方,也保不住人心,保不住氣數。”
陸沉淡淡開口,說出了最真實的答案:
“此地龍脈至剛,主征伐,不主安穩。
能打下天下,不能守住天下。
剛過易折,強極則辱。
加上國無文德,民無安定,政令殘暴,根基不固……
再好的風水,也擋不住衰敗。”
老者一怔,渾濁的眼睛裏露出一絲震驚。
這些話,是他活了一輩子,聽過最實在、最不玄虛、最貼近道理的解釋。
陸沉繼續道:
“沒有任何一個王朝,能靠一塊墓地永保天下。
蒙元退了,有大明;
大明衰了,有大清;
大清亡了,纔有今日之中國。
曆史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不是埋出來的。
龍脈再強,也順天,不逆天。”
老者沉默了很久,長長歎了一聲。
風從山間吹過,帶著八百年的滄桑。
“我活了七十歲,第一次聽人把這事說透。”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銅牌,遞給陸沉。
上麵刻著古老的草原符文。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說是能引地脈,避災禍。你既然懂天地道理,或許用得上。”
陸沉接過銅牌,指尖一觸便知。
這不是法器,不是寶物,隻是當年守墓人留下的地脈感應器,能讓人不被地宮氣場衝傷。
是真正的古物。
他沒有推辭,收下銅牌:“多謝。”
“你不用謝我。”老者擺了擺手,“聖祖眠於地下,不該被打擾,也不該被破壞。你……好自為之。”
說完,老人轉身,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中,沒有再回頭。
陸沉握著銅牌,站在原地。
夜風更涼,天地間一片寂靜。
他抬頭望向肯特山主峰方向,神念緩緩鋪開,不再急躁,不再倉促,而是一寸一寸,親身觸控這片土地的脈絡。
地下深處,那座無比龐大的地宮輪廓,漸漸清晰。
石質結構、封閉空間、地下暗河、層層機關、陪葬陣列……
全都真實存在。
而最核心的位置,一股至陽至剛、卻孤絕無依的氣脈,靜靜蟄伏。
那是成吉思汗的氣數。
強極一時,卻無法延續。
陸沉緩緩邁步,朝著山脈深處走去。
腳下枯草沙沙作響,天地間隻剩下他一人一步的身影。
風水不是萬能。
龍脈不是永恒。
王朝有興衰,文明有更替,天地有輪回。
這纔是地球最真實的規則。
夜色深沉,肯特山沉默如鐵。
陸沉的身影,慢慢融入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