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的晨光,總是帶著草木的清潤,透過天師府庭院的古柏枝葉,碎成斑駁的光點,落在青石板上。陸沉的習法之路,便從這日複一日的晨光裏,紮紮實實開啟,沒有一蹴而就的神通,沒有玄而又玄的捷徑,全是最質樸、最真實的道門基本功打磨。
清虛道長深知,陸沉雖神魂修為通天,卻從未係統修習過正統道門法術,根基雖有,卻無章法。故而並未直接傳授高階法術,而是從最基礎的煉氣、執筆、掐訣、唸咒四樣根基教起,反複叮囑:“道法無速成,修法先修底,根基紮得牢,後續法術才能用得正、用得穩,不然縱有神魂之力,也隻是空中樓閣。”
最先學的,是煉氣。
並非影視中那般吞吐雲霧、周身發光,隻是最樸素的靜坐調息。陸沉盤膝坐在庭院蒲團上,腰背挺直不僵,雙目微閉,舌尖輕抵上顎,雙手結最基礎的“抱元訣”,拇指輕抵掌心,其餘四指自然收攏。清虛道長嚴令他不可動用神魂之力,隻憑肉身本能,緩緩調整呼吸,要求一呼一吸需細、勻、長,吸氣時鼻息輕緩,不可聞聲響,呼氣時沉至丹田,不可浮於胸腔。
起初,陸沉的身體極不適應,過往習慣了神魂主導,肉身反倒遲鈍。靜坐不過半柱香,後腰便泛起酸澀僵緊,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蔓延,雙肩不自覺緊繃,連帶著呼吸忽快忽慢,時而淺促如喘,時而沉滯不暢。吸氣時,隻覺鼻腔幹澀,天地靈氣似有若無,根本無法順著鼻息入體;呼氣時,胸口悶脹,體內濁氣淤積,小腹緊繃發硬,完全找不到丹田的位置,指尖微微發涼,經脈裏像有細碎的氣流亂撞,麻癢感斷斷續續,卻始終無法匯聚成縷。
他強壓下浮躁,按照道長的指點,放鬆肩頸,將意念沉至小腹,慢慢調整節奏。又過一個時辰,鼻息漸漸平順,幹澀感褪去,一絲極淡的草木清氣順著鼻腔滑入,順著喉嚨、胸腔,緩緩往下走,最終落在小腹處,原本緊繃的丹田位置,泛起一絲微弱的溫熱,像揣了一小粒溫玉,暖意慢慢散開,順著腰腹經脈淌向四肢,後腰的酸澀漸漸緩解,指尖也慢慢回暖。直到日上三竿,他的呼吸徹底與天地同頻,吸氣時小腹微鼓,暖意漸盛,呼氣時小腹微收,濁氣輕散,周身沒有光芒,隻有內裏經脈通暢的溫潤踏實,這纔算煉氣初成。
煉氣稍有根基,便開始學掐訣。
道門法術,全靠手訣引動靈氣、溝通天地,手訣的指法、力度、節奏,分毫不能差。清虛道長先教最基礎的“淨壇訣”“安神訣”,每一個手指的彎曲角度、指節的貼合程度,都一一示範,手把手糾正。道長的手指枯瘦卻靈活,掐訣時行雲流水,指節分明,每一個動作都沉穩有力。陸沉跟著模仿,起初總是出錯,無名指彎曲不到位,指節繃得發白,食指與中指貼合不緊,留有縫隙,靈氣便無法順著指訣流轉,掐出來的訣毫無力道,指尖隻有輕微的麻意,無半分靈氣波動。他沒有不耐煩,拿著手訣圖譜,對著陽光一遍遍練習,手指練到發酸發麻,指節泛紅僵硬,反複調整角度,直到午後,手訣終於掐得標準,指尖才泛起一絲極淡的靈氣觸感,溫溫軟軟,雖微弱,卻已是真正入門。
緊接著是執筆畫符,這是最考驗心性與功底的環節,也是最貼近真實修法的實操,失敗的細節樁樁件件,皆是修行常態。
畫符的講究極多,絕非隨意落筆。符紙需用特製黃紙,提前用艾草水浸泡曬幹,質地偏糙,吸聚靈氣卻也極易暈墨;墨汁要以硃砂、辰砂混合清水,加少許晨香灰,清晨現磨,磨至細膩無顆粒,稠度適中,太稠滯筆,太稀暈散;毛筆選純羊毫,筆鋒柔軟,蓄墨足卻難掌控,執筆需指實掌虛,懸腕落筆,手臂懸空不借力,不可有半分顫抖。
陸沉端坐案前,懸腕執筆,剛一抬手,便覺手臂微微發顫,雖有神魂定力,可純靠肉身執筆,依舊難穩。他深吸一口氣,落筆試畫第一張平安符,剛寫符頭的“雨”字頭,手腕猛地一顫,筆鋒偏斜,硃砂墨瞬間在糙黃符紙上暈開一團黑斑,線條歪扭不成形,直接作廢;第二張,他凝神穩腕,符頭勉強畫正,可畫到符膽的曲折紋路時,氣息一亂,筆鋒卡頓,回筆補描,符紙瞬間起毛,墨色暈染成一片,靈氣根本無法附著,畫完便成廢紙;第三張,執筆過緊,力道太沉,筆鋒戳破符紙,墨跡浸透紙背,連帶著下方的符紙都染上汙漬;第四張,墨汁蘸得太多,落筆便滴下墨珠,暈開一大片,整張符徹底報廢;第五張,氣息平穩,線條也算流暢,可收尾時心神微鬆,法印落得歪斜,符紙上沒有絲毫靈氣感應,依舊是一張廢符。
整整二十張符紙,盡數作廢,案上堆滿暈墨、破洞、歪斜的廢符,筆洗裏的清水染成淡紅,硯台裏的硃砂墨耗去大半。陸沉沒有氣餒,放下筆,重新靜坐調息半個時辰,待心神完全澄澈,手臂酸脹感緩解,再提筆重試。他懸腕穩肩,指實掌虛,墨汁蘸得恰到好處,順著丹田內的溫潤靈氣,一筆一畫緩緩落下,符頭起筆平穩,符膽曲折流暢,不卡頓、不回筆,符腳收尾幹脆,最後輕輕落下法印。
這一張符,線條雖不算極致流暢,卻完整規整,無暈墨、無破損,符紙上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瑩白微光,靈氣穩穩附著其上,指尖輕觸,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意,雖無驚天威力,卻已是一張合格的平安符。
最後是唸咒,並非大聲嘶吼,而是輕聲默唸,咒音需與氣息、手訣相合,以音引氣,以氣通神。道長教的是《淨口神咒》《淨心神咒》,每一個字的發音、語調、節奏,都有講究,需咬字清晰,聲音平緩,咒音入耳,能平複心神,淨化周身濁氣。陸沉跟著道長一字一句誦讀,起初咒音與氣息脫節,唸完後心神並無波瀾,反複練習後,慢慢找到節奏,咒音與呼吸同步,手訣配合唸咒,周身濁氣漸漸消散,心神愈發澄澈。
整整一日,陸沉都在反複打磨這四樣基礎,沒有習得驚天動地的法術,沒有展現出超凡的威力,隻是在枯燥的練習中,一點點夯實根基,一點點掌握正統道法的精髓。
傍晚時分,清虛道長看著他滿桌作廢的符紙,看著他略顯疲憊卻眼神堅定的模樣,笑著點頭:“沉兒,這纔是真正的習法。道法從不是炫技的神通,而是修心的過程,你能放下自身修為,腳踏實地打磨基礎,遠比學會多少高階法術更重要。”
陸沉放下毛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指和僵硬的手腕,看著自己親手畫出的第一張合格平安符,心中滿是踏實。他終於明白,真正的法術,從來不是靠天賦一蹴而就,而是日複一日的堅持,心無雜唸的沉澱,腳踏實地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