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鎮長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麵。
說白了,他就是個普通老百姓。
他聽說過京城那些勛貴人家的主子們,食物入口以前都會有專門的下人使用銀製物品試毒。
當時他都覺得這些事情很諷刺。
誰會沒事總下毒玩兒?
還用得著這麼麻煩麼?
眼下,他就親眼見證到了這一幕。
縣令大人對其都要卑躬屈膝的主兒,想必就是他剛剛想到的那種勛貴。
三爺並不知道牛鎮長心中所想,試過毒後,用小桌上早已準備好的竹製牙籤插了一小塊鴨鎖骨送入口中。
他吃東西的姿態極優雅,但速度卻不慢,輕輕咬下一口,細細咀嚼起來。
鴨肉早已滷製得極其入味,肉質緊實而有嚼勁,滷汁的精華完全滲透其中。
初入口是濃鬱的鹹香和微甜,緊接著,花椒的麻與辣椒的辣如同潮水般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在口腔中炸開,刺激著味蕾,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卻又停不下來。
對於見慣了美食的三爺來說,這是一種讓人酣暢淋漓的痛感與快感交織的體驗。
三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出身尊貴,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但這等滋味霸道、直擊靈魂的小食,倒是頭一回遇見。
他又接連嘗了鴨脖和鴨翅,每一處關節、每一絲肉都充滿了令人上癮的麻辣鮮香。
“不錯。”三爺放下手裏的竹牙籤,拿出一塊帕子將手擦乾淨,看似隨意的問了一句:“此物出自何人之手?味道很是別具一格。”
賀澤宇很是震驚,三爺的口味有多刁鑽,他比誰都清楚。
三爺府上廚子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一個能讓他滿意的。
沒想到,這麼個看上去普通,味道怪怪的小食,竟然能被他親口稱讚,簡直太難得了。
隻是不知道,這製作麻辣鴨貨的,製作的其他食物,能不能得到三爺的喜歡。
若是那樣可太好,三爺府上有滿意的廚子,以後也不用再為吃東西犯難。
這樣想著,賀澤宇也在三爺話音落下後催促牛鎮長:“你快說說,這東西到底是誰做的?”
牛鎮長心中一動,覺得這是個機會,正好可以藉機問一問李永年的事,便斟酌著開口:“說起這製作之人,倒也巧了,與今日大人審理的那樁案子,還有些關聯。”
“哦?”賀澤宇挑眉,也來了興趣,“怎麼說?”
“這麻辣鴨貨,乃是李永年的那位和離妻,喬氏所做。”牛鎮長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兩位大人的神色。
繼續說道:“昨日下官因公務去綠水村,恰逢其會嘗過一次,確是人間美味。
沒想到她今日便與鎮上的悅府酒樓合作售賣了起來。
這喬氏,雖是女子,但行事果決,廚藝更是……非同凡響。”
這話牛鎮長可一點兒沒有誇大其詞,昨天在喬家吃的晚飯,那些菜全是喬娘子做的,比城裏酒樓的菜還要好吃。
賀澤宇和三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然。
那個在公堂故事裏,果斷和離、持刀護住孩子的堅強婦人,竟然還有這樣一手好廚藝?
三爺端起旁邊的清茶抿了一口,沖淡了口中殘餘的麻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倒是個有趣的妙人。”
他原本隻是路過此地,過來看看賀澤宇,碰巧遇上這樁案子,覺得那李永年兄妹蠢惡得可笑,纔多聽了一會兒。
沒想到,這案子裏牽扯出的那個看似受害者的婦人,竟然給了他一次味蕾上的驚喜。
三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若有所思。
牛鎮長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直接打聽起李永年的案子。
賀澤宇倒是沒有隱瞞,簡單說了一下案子的全部過程。
緊接著,他似笑非笑的說道:“沒想到牛鎮長的河源鎮,還有這樣一家子極品!”
牛鎮長訕笑:“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下官錯就錯在,那日李永年試圖賄賂我更改李如蘭的戶籍,我沒有及時去提醒傅老爺一聲。”
賀澤宇沉聲道:“這件事的確是你疏忽,但你沒有收受李永年的賄賂,看來也是個頭腦清楚之人。”
他接著又吩咐:“李永年拿了傅家的銀錢,已經揮霍掉一部分,今天李如蘭在公堂上說了,他們家現在分文沒有。
想要把傅家那一千兩補齊,可能還要變賣家產,這件事牛鎮長要盯著些。”
牛鎮長連連點頭:“大人放心,下官一準兒盯緊了。”
想瞭解的事情打聽清楚,牛鎮長就不打算久留:“下官就不打擾兩位大人,先告退了。”
他剛退後幾步,就被三爺叫住了:“你說的這個喬娘子,目前住在何處?”
別人不知道,三爺前些年中毒以後,除了身體上其他毛病,還得了厭食症。
很多時候都沒有什麼胃口,這才給人表麵上看到的那樣,吃東西特別挑剔。
給人這種印象的根源就是他中毒所致。
而厭食又不是真的厭食,遇到可口的東西,他仍舊很喜歡。
就因為這樣,府上才會不停的尋找廚子。
目前為止,都沒有遇到一個讓他特別滿意的。
今天吃到這麻辣鴨貨,三爺貌似感覺到自己的厭食症都好了。
剛剛那個牛鎮長還說了,那位喬娘子廚藝非同凡響,這一點是三爺最感興趣的地方。
牛鎮長沒有多想,恭敬回答:“回大人的話,那位喬娘子就住在河源鎮境內的綠水村。”
三爺頷首,表示自己知曉。
牛鎮長一走,賀澤宇就迫不及待的問:“三爺,您有胃口了?”
“嗯!”三爺淡淡道:“我已經許久沒遇到吃了還想吃的食物了。”
賀澤宇聞言大喜:“既然如此,我立刻派人去綠水村,將那位喬娘子叫過來。”
三爺挑眉:“叫來作甚?”
“當然是給三爺做廚娘了。”賀澤宇如實道。
“這事兒不一定能成。”三爺解釋:“公堂上得知,李永年與喬娘子和離,一雙兒女由喬娘子撫養。
她帶著兩個孩子,怕是沒辦法出來做工。”
“這個……”賀澤宇遲疑,好像還真是三爺說的那樣:“那三爺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