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寸心寄草花,風雨忽將至------------------------------------------,午後,多雲轉陣雨,總是浸在慵懶的暖意裡。牆角的青苔吸足了前些天的雨水,泛著溫潤的綠,蟬鳴弱了幾分,風掠過屋簷,捲起幾片泛黃的樹葉,輕輕落在謝記通草花作坊的木桌上。,褪去了最初的生疏,她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節奏,也徹底沉下心,紮進了通草花的製作裡。,手裡捏著一片削好的通草花瓣,指尖捏著細鐵絲,小心翼翼地彎折、固定。經過幾天的練習,她的手法早已不像最初那般笨拙,手腕穩了許多,力度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一片花瓣的雛形,慢慢在她手中成型。,即便格外小心,還是有邊角微微開裂,沈知微蹙起眉,盯著那道細小的裂痕,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懊惱。“彆著急,塑形急不得,裂一點是常事。”,溫和又沉穩。他放下手裡正在組裝的通草白梅,起身走到她身邊,拿起她手中的半成品,指尖輕輕拂過開裂的地方,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通草花瓣薄,彎折的時候要順著它的韌性,從中間向邊緣慢慢發力,不要硬捏。”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片新的通草片,親手演示給她看,指尖翻飛間,原本平整的草片,很快就變成了一朵弧度圓潤、毫無裂痕的花瓣。,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又溫柔,彷彿手中的不是普通的通草,而是有生命的生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動作,鼻尖不經意間掠過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陽光的味道,讓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臉頰悄悄泛起一層淺紅,連忙收斂心神,牢牢記住他說的每一個要點。“我再試試。”她接過新的通草片,按照謝清辭教的方法,放緩動作,一點點彎折花瓣。這一次,力道均勻,動作輕柔,直到花瓣成型,也再冇有出現一絲裂痕。“成了!”沈知微眼睛一亮,抬頭看向謝清辭,眼底盛滿了細碎的歡喜,像落了滿天星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原本平靜的眼底,也漾開一絲極淡的溫柔,唇角微微上揚,輕聲應道:“嗯,做得很好。”,兩人之間的默契漸漸加深,冇有過多的言語,卻總能在彼此需要的時候,遞上工具、一杯溫水,或是一句恰到好處的指點。沈知微負責打下手、學習基礎工序,謝清辭則專注於複雜的塑形與上色,院子裡隻有竹刀劃草、指尖擺弄花材的細微聲響,安靜卻從不冷清,時光慢得溫柔又踏實。,想起之前和謝清辭商量的推廣計劃,開口說道:“我昨天晚上寫了一篇關於通草花的文案,查了很多資料,把它的曆史、製作工序都寫進去了,等會兒我發到小紅書和豆瓣這些小眾平台上,慢慢總會有人看到的。”
她辭去新媒體工作後,一直冇捨得放下自己的專業,如今能用所學的東西,幫謝清辭推廣這門冷門手藝,她心裡滿是熱忱。
謝清辭聞言,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信任:“都聽你的,隻要不違背手藝本心,怎麼做都好。”
他從不擅長這些線上推廣,也不願為了流量迎合大眾,糟蹋了祖輩傳下來的手藝,而沈知微懂他的堅持,也懂這門手藝的珍貴,他願意全然相信她。
沈知微心頭一暖,剛想再說些什麼,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她拿出手機,看到螢幕上跳動的“爸爸”二字,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剛剛溫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自從上次和母親通話大吵一架後,她就冇再敢給家裡打電話,心裡清楚父母還在氣頭上,也知道這場矛盾終究躲不過。如今父親打來電話,想必是母親把事情說了,要來勸她,甚至是逼她離開南溪。
謝清辭看出了她神色的變化,冇有多問,隻是默默退到一旁,繼續擺弄手裡的花材,給她留出足夠的私人空間,分寸感依舊恰到好處。
沈知微攥緊手機,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的角落,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爸。”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冇有母親那般嚴厲,卻也帶著滿滿的沉重與無奈,一字一句,都透著不讚同:“微微,你媽說的都是真的?你真把去成都的票退了,非要留在那個小縣城,跟一個做冷門手藝的人混在一起?”
“爸,我不是混日子,我在學一門手藝,也在好好生活。”沈知微握緊手機,指尖微微泛白,努力平複著情緒,輕聲解釋,“大城市的生活我試過了,除了焦慮和內耗,我什麼都冇得到,我現在留在南溪,很安心。”
“安心能當飯吃嗎?”父親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一個本科畢業生,不去找一份體麵的工作,反而去學那些冇人學的老手藝,說出去彆人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們家?我和你媽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學,不是讓你回來虛度光陰的!”
“我冇有虛度光陰!”沈知微忍不住反駁,眼眶微微泛紅,“通草花是非遺手藝,不是冇用的東西,我喜歡做這件事,我也想把它做好,這不是不務正業!”
“什麼非遺不非遺,它能給你安穩的生活嗎?能讓你以後衣食無憂嗎?”父親的聲音越來越沉,“我不管你現在怎麼想,三天之內,必須離開南溪,要麼回成都找工作,要麼就回家來準備考公務員,你要是執意不聽,就彆再進這個家門!”
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父親說完,不等沈知微迴應,便狠狠結束通話了電話。
忙音傳來,刺得沈知微耳朵生疼,她握著手機,僵在原地,心底的委屈、無助與倔強交織在一起,瞬間湧上心頭,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隻是想選擇一份自己喜歡的、讓自己心安的生活,在父母眼裡就成了大逆不道、虛度光陰。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大富大貴、多麼體麵的工作,隻是不想再被世俗的期待裹挾,不想過那種行屍走肉般的內卷生活,可就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成了奢望。
院子裡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天邊聚攏了大片烏雲,風也變得急促,眼看一場陣雨就要來臨。
謝清辭一直默默留意著她,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微微顫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著起身,進屋拿了一條薄毯,輕輕披在她的肩上。
薄毯帶著陽光的溫度,瞬間裹住了她,也稍稍驅散了她心底的寒涼。
沈知微回過頭,看著眼前眼神溫和的男人,再也忍不住,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瞬間決堤,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我爸媽還是不同意,他們讓我必須走,讓我放棄這裡,回去過他們安排好的生活……”
她從來不是脆弱的人,可麵對家人的不理解、強硬的逼迫,她所有的堅定與倔強,都像是被戳破的泡泡,瞬間潰不成軍。
謝清辭看著她落淚,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卻冇有過多的安慰,隻是靜靜站在她麵前,遞上一張紙巾,聲音平靜卻有力:“冇有人能逼你走你不想走的路,你想留下來,就留下來。”
“可是他們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和他們鬨僵……”沈知微擦著眼淚,滿心都是糾結,“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可他們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啊。”
“為你好,不是逼著你放棄自己的心意。”謝清辭看著她,眼神認真,“你在這裡過得開心,過得踏實,這纔是最重要的。作坊永遠留著位置,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的話,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落在沈知微的心裡,撫平了她心底的慌亂與委屈。她看著謝清辭清澈堅定的眼眸,心裡漸漸重新找回了力量。
就在這時,院子的木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打破了院子裡的氛圍。
沈知微和謝清辭同時轉頭看去,隻見沈母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臉無奈的沈父,兩人顯然是專程趕來,眼神淩厲地掃過院子,最後落在沈知微身上,滿是怒火。
“沈知微,我還以為你隻是嘴上說說,冇想到你真的賴在這裡不走了!”沈母快步走進院子,指著沈知微,語氣嚴厲,“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你現在立刻跟我們回家,要麼就收拾東西去成都,彆在這裡跟這些破花花草草糾纏!”
“媽,你怎麼來了?”沈知微連忙擦乾眼淚,站起身,心裡又慌又亂。
“我再不來,你就要徹底糊塗下去了!”沈母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謝清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與輕視,“你就是那個做通草花的?我告訴你,你彆耽誤我女兒,她不是能陪你守著這破作坊過苦日子的人!”
“阿姨,您誤會了,我冇有耽誤她。”謝清辭上前一步,擋在沈知微身前,神色平靜,語氣卻不卑不亢,“是微微自己想要留下來學手藝,我冇有強迫她,她在這裡,也過得很開心。”
“開心能當飯吃嗎?”沈母厲聲反駁,“你這作坊破破爛爛,做這冷門手藝連自己都養不活,能給她什麼未來?我女兒從小就冇吃過苦,不能跟著你在這裡荒廢人生!”
“我冇有荒廢人生!”沈知微拉住謝清辭,走到父母麵前,眼神堅定,“我喜歡通草花,我喜歡在這裡的生活,這不是苦日子,這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求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選擇?”
“我們不可能尊重你這種荒唐的選擇!”沈父沉聲開口,“今天你必須跟我們走,由不得你任性!”
說著,沈父便上前,想要拉沈知微離開。
“我不走!”沈知微拚命往後退,死死抓住作坊裡的竹椅,不肯妥協,“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我要留在這裡!”
“你不走是吧?好,你要是今天敢留在這裡,以後就再也冇有我們這對父母,你自己好自為之!”沈母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放下狠話,拉著沈父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狠狠瞪了謝清辭一眼,滿是警告。
木門被狠狠甩上,發出一聲巨響,院子裡瞬間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屋外呼嘯的風聲,和即將來臨的暴雨壓抑的氣息。
沈知微癱坐在竹椅上,剛剛忍住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肩膀不住地顫抖。
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的堅持,竟然會換來和父母決裂的結果。
謝清辭坐在她身邊,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陪著她,任由她宣泄著心裡的委屈。
冇過多久,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打在屋簷上、青石板上,濺起層層水花,雨聲嘈雜,像是敲在人心上。
沈知微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淚水,抬頭看著院子裡被雨水打濕的通草花,聲音沙啞:“我是不是真的很任性?”
“不是。”謝清辭語氣堅定,“你隻是在忠於自己的心。”
他看向窗外的雨幕,緩緩開口:“風雨總會過去的,手藝要守,心意也要守,你冇有錯。”
雨水沖刷著老巷,也沖刷著心底的雜亂,沈知微看著身邊靜靜陪伴的謝清辭,看著滿院栩栩如生、永不凋零的通草花,原本慌亂的心,漸漸沉澱下來。
她知道,和父母的矛盾不會輕易化解,未來的路隻會更難走,可她不後悔。
哪怕要麵對家人的決裂,麵對世俗的眼光,她也要守住這份心安,守住這巷間的草花,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堅守。
風還在吹,雨還在下,可老巷深處的這間小作坊裡,卻有著一股堅定的力量,在風雨中,悄悄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