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0【臣有罪】
薑璃的回答讓薛淮微微一愣。
他冇有忘記當初薑璃為了讓沈青鸞儘快離開京城,不惜動用人情迫使戶部尚書鬆口,無論她是真的看不慣薛淮和沈青鸞兩小無猜久別重逢,還是有意在薛淮麵前營造些許旖旎曖昧氣氛,她都不應該說出揚州二字。
薑璃心裡當然有些彆扭。
她何嘗不知沈青鸞那丫頭對薛淮的執念,畢竟她如今也算是廣泰錢莊京城分號的幕後東家之一,雖說她冇有出一文錢的本金,但往後廣泰錢莊在京城遇到麻煩肯定會求到她頭上,因此她這幾個月派人好生查了一下沈家和沈青鸞的底細。
沈家冇有什麼問題,沈秉文並非為富不仁之輩,否則當年薛明章不會出手幫助沈家。
這些年他本心未改,造福桑梓之舉從未停止。
基於此,薑璃不介意稍稍提攜沈家,但是她對沈青鸞的觀感不算好。
究其原因,還是她當日對薛淮所言,溫柔鄉是英雄塚,沈青鸞一心隻想和薛淮花前月下,而薛淮的精力怎能放在這種事情上呢?
不過隨著薛淮的表現越來越出色,薑璃明白自己需要改變對他的態度,不能太過強硬,亦不能直接乾涉他的人生,因此她神情如常地解釋道:「揚州是令尊當年發跡之地,相信他的在天之靈會十分牽掛揚州百姓,去年夏天長江洪水衝破揚州大堤,魚米之鄉轉眼變成澤國,不知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災後重建是一個漫長艱辛的過程,你如果能做好這件事,不光能取得足夠優秀的政績,也能鑄就一段父子同地經世濟民的佳話。」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薛淮點頭道:「殿下與我不謀而合。」
這會你怎麼就不稱臣了……
薑璃默默腹誹一句,繼而道:「原任揚州知府韓翊因治水不利被罷官,揚州府上下官吏大洗牌,如今的知府譚明光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你去接任揚州同知大有可為。」
一府同知為從五品,以薛淮如今正六品的官階,隻升一級並不逾矩。
雖說薛淮去年年底才升過官,而且他今年才十九歲,但是依照大燕百餘年來逐漸形成的官場規矩,京官正常外放一般會升兩級以上。
薛淮乃一甲探花出身,近半年的表現又頗為出色,若不是他實在太年輕,薑璃都想幫他運作一個知府的去處,這樣有過主政一方的履歷和經驗,對薛淮將來的官路極有好處,當然如今也隻是多一道遷轉程式而已。
薑璃相信以薛淮的能力,在地方肯定能快速拿出政績,到時再升知府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離京之後,還望殿下能讓人關照一下薛家。」
薛淮冇有絲毫拘謹,他如今也懶得細算和薑璃之間的利益得失,終究隻是交易而已。
現在他需要薑璃的助力,將來自會儘心幫她探查故紙堆裡塵封的舊事。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
薑璃微笑道:「有令尊的招牌在,誰敢欺負薛家的門楣?再不濟沈尚書還在呢,而且我也會幫你照看著,所以你不必擔心。」
薛淮望著少女貴氣盈盈的雙眼,最終還是關切地說道:「殿下也要多多保重。」
「知道。」
薑璃移開視線,起身道:「我回別苑了。對了,讓江勝跟著你去江南,他性情忠厚武功不弱,能夠護你周全。我記得你家裡也有護院,多帶幾個人在身邊,免得被宵小算計。」
「是。」
薛淮應下,遂起身作別。
薑璃欲言又止,終究冇有提及旁人,隻淡淡笑了笑,邁步走出雅間。
翌日清晨,薛淮剛剛陪崔氏用完早飯,管家便入內稟報,說是宮中內侍傳召,命他即刻入宮。
「淮兒?」
崔氏略顯擔憂,前幾年薛淮雖然時常在朝中樹敵,但他和宮裡的聯絡很疏離,即便他經常寫彈章呈遞禦前,天子卻冇有怎麼理會過。
如今薛淮極少彈劾別人,天子對他的關注反倒肉眼可見地增多,這讓崔氏下意識感到憂心。
「母親勿憂,想來是陛下要問我關於春闈的細節。」
薛淮並未對崔氏講過貢院內的風波,他隻是不想對方平白擔心。
「在禦前要謹慎一些。」
崔氏見薛淮神色如常,便鬆了一口氣,隻柔聲叮囑。
薛淮答應下來,隨即讓畫兒幫忙換上官服,隨內侍趕往皇城。
等他來到文德殿附近,敏銳地察覺氛圍略顯沉肅,相比以前他入宮看到的模樣,今日這裡的內侍和宮人明顯變得格外謹慎和小心翼翼。
薛淮暗暗提高戒心。
內侍通稟之後,他邁步進入內殿,目不斜視地行禮道:「臣薛淮,參見陛下。」
「免禮。」
前方傳來天子漠然的語調。
薛淮隨即退到一旁,用眼角的餘光看去,發現殿內的大臣不多。
首輔寧珩之、次輔歐陽晦、都察院左都禦史蔡璋,這三位大人物站在左側。
薛淮身前亦有三人,分別是內閣大學士孫炎、禮部侍郎嶽仲明和左僉都禦史範東陽。
一見這陣勢,薛淮便心中一凜。
會越小,事越大,自古皆然。
「人已到齊,誰先說?」
大燕皇帝薑宸坐在禦案之後,他麵前擺著兩份厚厚的奏章,左邊那份是孫炎和嶽仲明聯名所書的貢院實錄,右邊那份則是範東陽的密摺。
無人開口。
薛淮自然不會蠢到這個時候出風頭,從入宮的見聞到此刻殿內的氣氛,都昭示著天子的心情很差,第一個開口的人必然觸黴頭。
「諸公倒是很謙讓。」
天子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目光鎖定那個年輕的身影,冷聲道:「薛淮,你來說。」
薛淮硬著頭皮奏道:「臣鬥膽請問陛下,臣要說什麼?」
天子回道:「就說三月十二日,你在貢院至公堂究竟做了何事。」
薛淮不相信天子冇有看過範東陽的密報,眼下讓他舊事重提,顯然不是無的放矢,隻不知這位君王的矛頭要指向誰。
是他、孫炎、嶽仲明當中的一人,還是三人都在其中?
此刻他無法長時間遲疑,便迅速整理心境,以平和的語調將當日事簡略重複一遍。
誰知他纔剛剛開頭,天子便皺眉道:「朕不想聽那些似是而非的瑣碎,你隻需將割卷一事和最後那十幾份通關節答卷的原委講明。」
「臣遵旨。」
薛淮心中微動,他雖然不能去看孫炎和嶽仲明的表情,此刻大抵能猜到這二位的心情。
這裡不是貢院,春闈結果亦塵埃落定,薛淮無需再藏著掖著,便將所查詳細如實道來。
當然他也冇有刻意去構陷孫嶽二人,隻說自己瞭解的事實。
範東陽隨即做了補充,講明割卷一事的原委,彌封處的兩名書吏勾結在一起,他們收受今科某幾位舉子的大筆銀錢,幫他們調換墨卷。
兩人說完之後,殿內陷入長時間的沉寂。
孫炎和嶽仲明神情凝重地站著,實則已經後背冷汗涔涔。
「孫閣老。」
天子對孫炎的稱謂一如往常,然而孫炎能夠聽出天子淡漠嗓音裡蘊含的憤怒。
他謙卑地說道:「臣在。」
天子凝望著他蒼老的麵龐說道:「你身為今科春闈主考,治下居然出了這種事,該作何解釋?」
「老臣愧對陛下!」
孫炎伏首,顫聲道:「今科春闈開場之前,老臣便與嶽侍郎召集所有考官和書吏,對他們三令五申,嚴禁有人在考場上徇私舞弊。隻是老臣冇有想到,竟然還有膽大包天之輩,行此惡劣狂悖之舉,辜負了陛下的信重和期許。老臣身為主考禦下不嚴,未曾及時發現此等狂徒,實乃罪該萬死!」
這時嶽仲明也奏道:「啟稟陛下,臣身為副主考,未能肅清貢院風氣,有負陛下所託,臣有罪,請陛下降旨責罰!」
雖說他和孫炎水火不容,但眼下兩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倘若孫炎被天子治罪,他身為副主考難道還能逃脫?
當下隻能同舟共濟,將責任推給下麵的官吏,即便因此承受連帶責任,總好過成為天子發作的直接物件。
薛淮這會已經退了回去。
他不意外孫嶽二人的反應,隻要他們咬死不認,天子多半不會大動乾戈,最終無非是略施薄懲作為警告。
下一刻,他便聽到天子幽幽說道:「春闈開場之前,朕對你們說過一句話,不知你們是否還記得。」
孫炎和嶽仲明垂首低眉,大氣也不敢出。
天子伸手摸向案上的鎮紙,緩緩道:「朕說過,今科春闈務必要秉公取士。如果朕冇有提前告知,爾等暗藏僥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朕既然明確說過不可徇私,爾等就不得陽奉陰違。」
聽到這句話,孫炎和嶽仲明的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
「你們居然把朕的話當做耳旁風,看來是榮華富貴享受太久,已經忘記了為臣的本分。」
天子冷冷一笑,抬手將鎮紙往地上一砸,寒聲道:「究竟是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如此肆意妄為,將國朝掄才大典當做你們斂財的手段!」
「砰」地一聲,玉鎮紙四分五裂。
薛淮眉頭一跳。
雖說天子不是衝著他來,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怒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