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423【風雨夕】
瓢潑大雨如天河倒灌,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薑璃穿著一身利落的煙紫色箭袖騎裝,外麵罩著擋雨的油綢披風,此刻被大雨打濕,緊緊勾勒出纖細的身形。
雨水順著她小巧的下頜滑落,那雙總是顧盼神飛的明眸,此刻緊緊鎖定在薛淮身上,裡麵翻湧著遠比這暴雨更複雜的情緒擔憂、急切、如釋重負,還有一絲強作鎮定的嗔怪。
四目相對,薑璃策馬又近了幾步,幾乎與薛淮的馬頭並齊。
「薛大人回城也不挑個好時辰?這是打算帶著這些好兒郎一起摔下山餵狼?」
語氣雖不善,薛淮卻能看見她眼底深處那抹無法掩飾的關切。
她為何會忽然出現在西山深處?
答案不言而喻她必然是先後得知薛淮和楚王前往西山,雖然如今她冇有再在薛淮身邊安排眼線,但以她的聰慧自然很快就能理清薛淮、楚王和吳平之間的關聯。
所以她會及時出現,薛淮甚至可以猜到,薑璃安排的精銳就在澄心莊附近守著,替她守護著他的安危。
這份情意壓在薛淮心頭,令他千言萬語哽在喉間,但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隻化作一個眼神你我同行,不懼風雨。
薑璃讀懂了他的眼神,因而笑容愈發明媚,在這狂風驟雨之中宛若堅韌的向陽花。
葉慶和江勝等人緊繃的神經此刻驟然鬆弛,暗自鬆了口氣,悄然將出鞘的刀鋒按回鞘中。
薛淮則道:「殿下千金之軀,怎能涉此險地?」
薑璃驅馬又靠近了些,雨水打濕的睫毛下眸光流轉,脆生生道:「別說這些了,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我在附近有處小地方喚作棲雲苑,還算清靜乾淨。你帶人隨我去避避雨,總好過在這泥地裡打滾,萬一磕了碰了,沈姑娘和徐姑娘不知會多傷心呢。」
薛淮聰明地閉上嘴,一派唯公主殿下馬首是瞻的姿態。
薑璃眼中笑意更深,彷彿打了個小小的勝仗,一拉韁繩調轉馬頭說道:「都跟緊點,別走丟了!」
話音未落,她已率先策馬,沿著一條被高大林木半掩著的岔路行去。
公主府的護衛們無聲地分開,一部分在前引路,一部分默契地護在薛淮一行兩側。
葉慶與江勝交換一個眼神,率眾緊跟而上。
這條小徑顯然常有人打理,雖泥濘卻不至於太過難行。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眾人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一處背倚青山的雅緻院落出現在雨幕之中,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牆爬滿蒼翠的藤蔓,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生機盎然。
早有僕從撐著油紙傘在院門外等候,見薑璃一行到來,立刻上前恭敬地引路,將濕漉漉的馬匹牽去馬廄照料。
苑內佈局精巧,曲徑通幽,迴廊相連,水聲潺潺,假山石縫間青苔翠綠,幾株芭蕉葉被雨水洗得油亮,寬大的葉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不時發出輕響,反添幾分幽靜。
「帶薛大人的部下去東跨院,備好熱水、乾淨衣裳和薑湯,仔細伺候著,莫要讓人著了風寒。再讓廚房多準備一些吃食,都是習武的漢子,飯量肯定不小,而且他們跟著薛大人入山大半天,想必中午也隻用了一些乾糧。」
薑璃一邊解下濕透的披風遞給侍女,一邊利落又細緻地吩咐。
薛淮心中頗為觸動,同時注意到蘇二孃不在此地,跟在薑璃身邊的是兩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官。
薑璃安排好之後,又看向薛淮道:「讓胡青帶你去沐浴更衣吧?我也要收拾一下。」
薛淮看著她臉上的水珠,點頭道:「好。」
站在一旁的女官胡青立刻上前引路,帶著薛淮來到廂房的浴間。
等薛淮換上一身乾爽衣物,胡青便領著他來到溫暖明亮的東暖閣。
閣內陳設清雅不見奢華,卻處處透著用心。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踏上去悄無聲息,隔絕地氣的濕寒。
臨窗一張寬大的書桌,旁邊的案幾上擺著一套天青釉的茶具,旁邊一隻小巧的青銅俊猊香爐,正裊裊吐出清淡的蘇合香,幾盞造型古樸的琉璃燈已點亮,柔和的光暈驅散窗外的昏暗,營造出一方溫暖寧靜的小天地。
薑璃已經收拾妥當,她換下那身利落的騎裝,換上一身淺碧色的素羅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青絲鬆鬆挽起,隻用一根玉簪固定,洗去鉛華的容顏在燈下顯得格外清麗柔和。
她正親自執壺,將滾燙的薑湯注入兩個白瓷小碗中。
「來,趁熱喝了。」
薑璃將一碗薑湯推到薛淮麵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小口啜飲著,眉眼間帶著一絲滿足。
辛辣而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薛淮看著安靜的少女,心中泛起頗多感慨。
這處遠離塵囂的別苑,這碗飽含心意的薑湯,還有眼前這個人————都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薑璃放下小碗,一轉眼發現薛淮在盯著自己,不禁好奇道:「呆子,乾嘛這樣看著我?」
薛淮微微一笑,誠懇地說道:「多謝。」
「真是呆子。」
薑璃稍稍加重語氣,又問道:「今日可還順利?二皇兄冇有為難你吧?
薛淮聽出她話語中的言外之意,順勢問道:「還算順利,你和楚王關係如何?」
「一般。」
薑璃冇有遮掩,坦然道:「我和太子殿下最親近,然後依次是五皇兄、四皇兄和八弟,至於二皇兄————他性子太過高傲,時刻喜歡端著,從小就不太合群。尤其是在賢妃娘娘過世後,二皇兄就變得更加不好接近,雖然我不認為他有什麼過錯,但是和這樣的人接觸會很累。」
薛淮回憶先前在澄心莊的見聞,一如薑璃所言,他也能感知到薑顯那股藏在心中的倨傲,連他這個欽差副使都不怎麼放在眼裡。
「今天的收穫不小,楚王也冇有過於為難我。」
薛淮從袖中取出那份被油紙裹好的供詞,開啟遞到薑璃手中,隨即將澄心莊內與楚王言語交鋒、步步逼迫吳平直至其崩潰招供的過程,簡明扼要地敘述一遍。
薑璃接過供狀,湊近燈光快速瀏覽,秀氣的眉頭越蹙越緊。
「這些人竟敢將手伸進火器軍馬,拿京畿安危當兒戲,這是要掘朝廷的根基,二皇兄肯定氣得夠嗆吧?」
她把供狀交回給薛淮,神情複雜道:「你今日把二皇兄逼到那份上,讓他親手將大舅哥送上絕路,他心中怕是恨不得生吞了你。」
「形勢所迫,不得不為。」
薛淮鎮定地說道:「吳平的口供是撬開三千營鐵幕的關鍵突破口,至於楚王殿下————
他最終選擇顧全大局,冇有強行阻攔,已是難得,稱得上深明大義。」
「顧全大局?」
薑璃嗤笑一聲,搖頭道:「他是不得不這樣做,你抬出江山社稷和陛下旨意,字字句句占儘大義名分,他若再護短,明日都察院的奏章就能把他楚王府淹了!薛淮,吳平這份供狀是驚雷也是亂局的引信,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做?」
薛淮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拿到實證,京城南郊那處馬場要儘快徹查,不能讓郭岩等人轉移或銷燬罪證,所以我想等一會雨停了便回城,儘快將這件事上奏天子。」
「雨停?」
薑璃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狂風裹挾著雨勢瞬間湧入,吹得燈焰劇烈搖晃,她的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你聽聽這雨聲,看看這天色。」
薛淮扭頭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昏暗,暴雨壓根冇有停歇的跡象。
「山路難行,何況是這樣的鬼天氣。」
薑璃關上窗戶,轉過身看著薛淮,認真地說道:「三千營的蓋子你已揭開一角,不差這一晚。若你此刻冒雨回城,萬一有個閃失,豈非前功儘棄?讓吳平在澄心莊多待一晚又如何?二皇兄雖然孤傲,卻不會做那種連累自身的蠢事,有他親自看著,吳平跑不了也死不了。你今晚就在苑中歇下,明日一早再回城也不遲。」
薛淮並非矯情之人,就算他不為自己著想,也得顧慮那些隨從的安全,因而點頭道:「也好,那就叨擾殿下了。」
「這就對了。」
薑璃滿意地彎了彎唇角,走回來坐在薛淮身旁,輕聲問道:「薛淮,究竟是誰殺害了劉炳坤?」
聽到這個問題,薛淮眼前浮現劉炳坤那張謹小慎微的麵龐,不禁輕聲一嘆。
這一刻他腦海中出現很多名字,吳平、郭勝、謝璟、秦萬裡乃至幾位皇子,每個人都有動機和能力這樣做,但是目前始終冇有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我不知道,放眼望去似乎人人都有嫌疑。」
薛淮將心中所思如實相告,而後看著薑璃說道:「我現在隻能確認一點,有人要用劉炳坤之死引動一場關乎三千營乃至整個京軍的劇變,而吳平的供述僅僅是冰山一角,或許最後會牽扯出水麵之下觸目驚心的景象。」
薑璃眉尖微蹙,緩緩道:「若你要繼續查下去————很危險。」
「我明白。」
薛淮點頭,冷靜地說道:「但是我必須要查下去。」
薑璃忍不住問道:「為何?」
「其一,開弓冇有回頭箭,從我踏入澄心莊那一刻開始,這件事便非我能輕言結束。」
薛淮凝望著少女清澈的眼眸,決然道:「其二,劉炳坤或許不是驚才絕艷之人,或許有退縮畏懼之時,但他是大燕千千萬萬勤懇官員的一個縮影。他忠於職守眷顧家人,老老實實本本分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認真做好自己的事情,像他這樣的官員縱然無法飛黃騰達,也不能成為某些人隨意處置的棋子。」
「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