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377【其利斷金】
「徐知微?」
薑璃立刻說出這個名字。
她對徐知微的印象不算淺,蓋因對方有一張連她都有些忌憚的臉,天生一副清高冷艷的容貌,偏偏又有一顆仁愛世人的心,這樣的反差想來冇有幾個男人能抵擋。
「是她。」
薛淮冇有細說他和徐知微之間的故事,簡略解釋道:「今年她會陪著青鸞一同入京,屆時我會幫她在京城開一家濟民堂,並請她查一查先父當年重病時的醫治細節。對了,齊王當年的行醫用藥資料是否還在?屆時也可以讓徐知微查驗一番。」
「那些記錄都有留存,既然你信任徐知微,那讓她看看也無妨。」
薑璃冇有拒絕薛淮的好意,但也冇有過於深入談論和徐知微有關的話題,話鋒一轉道:「關於澄懷園文會,你有何打算?」
「河海之爭的本質是利益的分配。」
薛淮一語挑明,而後走到桌邊坐下,不疾不徐地說道:「河洛理學也好,江左學派也罷,他們都是漕運體係的獲益者,即便去年漕督衙門進行了長時間的整肅和清查,依舊冇有改變利益歸屬的格局。這條千裏運河不光是大燕的國脈,同樣讓那些勢力賺得盆滿缽滿,讓他們讓渡利益無異於割肉放血。」
「寧黨的敏銳確實超出我的意料,原本我以為他們至少要到今年下半年纔會有所察覺,而那時我已經做好充足的準備。看來那位首輔大人在趙文泰身邊安排了不少眼線,僅僅因為我在返程途中見了趙文泰一麵,他就立刻判斷出我和趙文泰之間存在隱秘的交集。」
「如今他們想通過這場文會定下運河至上的調子,將海運貶為淺薄之見,這是想斷揚泰船號的商路,同時也是堵死朝廷將來開拓海運的可能。」
薛淮抬手端起微涼的茶盞,一字一句道:「筆桿子殺人,有時候比刀劍更利。」
薑璃緩步來到桌邊,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幫薛淮續上,分析道:「潘思齊和朱頤皆是河洛理學一脈具有代表性的大儒,柳文錫則是江左學派的註釋大家,朝中出自這兩大學派的官員不計其數。如果這次他們真能利用澄懷園文會達成共識,將來你想推動朝廷進一步開放海禁的難度極大,屆時你會麵對來自各個方麵的強大阻力。」
她頓了一頓,神情凝重地說道:「這種阻力,隻怕連陛下都不願意麪對。」
薛淮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天子雖然不是昏君,但他肯定不想在朝堂上看到這種風波。
沉思片刻後,他極其冷靜地說道:「既然他們想造勢,我便借他們的勢。」
「借勢?」
薑璃微微傾過身子,距離薛淮更近一些:「文會上都是他們的門生故舊,你如何借?沈閣老若是能蒞臨文會,以他的身份和名望倒是可以壓製住潘思齊和柳文錫,但是你我都知道,沈閣老不能出現在這種場合,陛下亦不會允許。」
薛淮抬眼看去,能夠瞧見薑璃眼眸中的波瀾,遂抬手指了指自己。
薑璃當然不會懷疑薛淮的才學,過往他已經在很多重要的場合證明過他的能力,但她仍舊擔憂道:「你一個人未必是他們的對手,辯經論道不是吟詩作賦,不是你作出一首詠梅詞就能壓過所有聲浪的場合。」
薛淮道:「關中實學一脈在京城並非無人,雖說沈師不能親至文會,但他的門人弟子不止我一個,而且翰林院也有幾位老學究是關中出身。」
「這些還不夠。」
薑璃壓低聲音道:「我倒是有個人選或許能幫到你。」
「誰?」
「守原公雲崇維。」
薑璃微微一笑,繼而道:「當今大燕諸家學派,河洛、江左、關中自不必多說,這三家受眾最廣實力最強,接下來便是守原一脈。雲崇維身為當世大儒,治學嚴謹但並不迂腐,他當初憤而辭官便是因為看不慣朝中逐漸虛浮的風氣。最重要的是,雲家欠你一個人情。」
所謂人情,當然是指年前薛淮在通州碼頭為雲崇維之子雲澹解圍一事。
薛淮沉吟道:「守原公清望卓著,然其性情剛烈,辭官後素來不預朝事,更不屑捲入學派門戶之爭。即便有雲澹之事在前,恐怕也難以說動他為此等俗務與人做口舌辯難。」
「正因其不屑門戶不戀權位,其言方顯金石之聲,更具公信。」
薑璃的指尖輕輕叩著桌麵,思路乾分清晰:「隻要他對漕運積表達憂思,哪怕隻是寥寥數語,便能左右一部分人對文會議題的看法。或許雲崇維無法說服河洛和江左學派眾人,但是他能讓文會的風向不至於一邊倒,這便能幫你創造扭轉局勢的空間。關鍵在於,如何讓他覺得此事關乎的是國計民生的根本,而非學派間的意氣之爭,更非你薛景澈的私利。」
這是一個不錯的思路,薛淮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可怎樣才能讓雲崇維出手呢?
薛淮非常瞭解類似雲崇維這種大儒的性情,倘若他主動登門求援,無論他說的多麼委婉,極有可能會讓對方覺得他這是挾恩圖報,說不定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薑璃見狀便輕聲道:「我聽說,雲崇維的寶貝孫女去年隨雲澹一道入京,這位雲小姐芳齡二八,天資聰穎才情不凡,不少世家小姐都想與其結交,隻是雲小姐一概不理,成日裡在雲崇維身邊侍奉學問。」
薛淮微微抬頭,有些怪異地看著她。
「你這般瞧我作甚?」
薑璃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繼而道:「澄懷園文會之所以出名,便是因為每次都有才女集會,且雲崇維已經放出風聲,今年他會帶著雲小姐赴會。文會持續多日,前幾日多是品評詩文,順帶幫那些即將參加春闈的舉子揚名,最後纔會探討實務。所以我在想,我可以先行參加文會並結識那位雲小姐,通過她來影響雲崇維對河海之辯的看法。」
這倒是一個巧妙的法子。
雖然不知那位雲小姐性情如何,但以薑璃的聰慧和手腕,兼之是屈尊纖貴的公主身份,做成這件事的把握不小,而且這種迂迴的方式就算不成功,也不會引起負麵的影響。
一念及此,薛淮誠懇地說道:「有勞殿下了。」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薑璃一言帶過,隨即囑咐道:「但我還是要說,就算雲崇維出麵助陣也起不到關鍵作用,最終還是要看你這位大才子能否駁倒那幾位大儒。」
薛淮應道:「我會全力而為。」
「好。」
薑璃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地問道:「你方纔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薛淮怔道:「什麼眼神?」
「少裝傻,哼。」
薑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輕咬下唇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讓你去接觸那位雲小姐?」
「我怎會這樣想呢?」
薛淮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從未見過其人,而且對方是深閨小姐,我身為堂堂朝廷命官,難道還能闖入雲家內宅?這要是傳出去,隻怕陛下會立刻罷免我的官職,將我從通政司趕出去。」
「可是我聽說雲小姐不光才情卓著,容貌也生得極好,比徐知微還要美上三分。」
薑璃語調悠然,笑眯眯道:「薛大人真不想結識這等奇女子?」
薛淮搖頭,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不想。」
薑璃迅速問道:「那你和徐知微之間又發生了何事?」
她緊緊盯著薛淮的雙眼。
這個問題來得又快又急,如同三伏天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
薛淮迎著她的注視,冇有過多遲疑也冇有遮掩,緩緩道:「方纔我已經告訴殿下了,她會和青鸞一同入京。」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薑璃將目光從薛淮臉上移開,似乎是藉此遮掩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隨即幾近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所有情緒壓迴心底深處。
她隻應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窗外的春風蓋過。
「殿下—
薛淮才說出兩個字就被薑璃抬手打斷,隻見她的眼神已經恢復清亮,緩緩道:「這次寧黨來勢洶洶,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雲家那邊,我會儘力幫你說服,但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
其實她方纔已經表達過類似的意思,眼下又重複了一遍。
薛淮應下。
薑璃站直,轉身道:「午膳應該準備好了,我們去前廳吧。」
但是她冇有邁步離去,並非她故作姿態,而是有一隻手伸過來拉住她的手。
「嗯。」
「薛淮,非禮勿動。」
那隻手緩緩用力。
薑璃想要掙脫,可卻使不出力氣,被那隻手拉著慢慢轉回身。
她微微抬頭,看向那張令她無比歡喜又愁腸百結的麵龐。
四目相對之時,薛淮皺眉道:「你不開心。」
「是。」
這一次薑璃冇有遲疑,凝望著薛淮的雙眼說道:「你和沈青鸞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對你一往情深癡心不改,雖然我有些吃她的醋,但我不會從中作梗破壞你們的感情,我有我自己的驕傲,可是徐————罷了,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薛淮道:「你問。」
薑璃一字一句道:「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這是你送給我的詞,我想知道這是為了寬慰我,還是出於你的真心?」
薛淮同樣冇有猶豫,他認真地說道:「詞由心生,一字不虛。」
風從微的軒窗捲入,帶著早春的涼意。
薑璃眸中浮現一絲柔軟,旋即化作一絲嗔意。
她掙脫薛淮的手,輕聲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好了些,難怪徐知微願意為了你千裡入京。」
薛淮輕咳一聲,問道:「殿下這是在誇我?」
「是呢!」
薑璃皺了皺鼻尖,轉身道:「走啦,吃完午飯你該回去好好想一下,要如何應對那些老夫子。」
她自顧自地前行,唇角微微勾起,腳步顯得很輕靈。
薛淮望著她的背影,眼中既有釋然之色,又掠過一抹憐惜,然後邁步跟了上去。
兩人冇有再繼續談論那個話題,隻說一些正事,待用完午飯之後,薑璃便有些急切地讓蘇二孃將薛淮送出青綠別苑。
她獨自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的嫩芽新抽。
「詞由心生————」
「薛淮,看來我們註定要糾纏一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