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339【共贏】（為盟主曦夜精靈加更）
「漕海聯運？」
伍長齡忍不住出聲詢問，顯然對這個新詞感到好奇，坐在旁邊的桑世昌也豎起了耳朵。
「正是。」
薛淮點頭，清晰有力地說道：「所謂漕海聯運，即打破河海界限，統籌規劃運輸路線。例如江南和湖廣之漕糧貨物，可先由內河漕船集運至沿海指定港口，再由揚泰船號等海商之大船接駁，直接海運北上，直抵天津衛或通州外港。反之，北地之特產物資，亦可由海船運抵南方港口，再經內河轉運分銷各地。」
早在當初撰寫《漕海新製》的時候，薛淮便已經規劃出第一階段三步走的方案。
第一步自然是藉助鹽漕之爭倒查漕運一係的百年積，從而迫使天子和朝廷開一道口子，一方麵要徹查千裏運河之上的種種問題，另一方麵允許出現不同的聲音和思路。
第二步便是順勢請求天子允準兩淮鹽協開闢近海貨運，隻要天子一鬆口且內閣不阻撓，薛淮便會推動揚泰船號的建立，在最短的時間內形成規模產生效益。
原本他覺得這一步很難成行，蓋因百年以來的海禁慣性難以根除，即便實質上海禁政策已經放寬了，但是想要朝廷公開承認揚泰船號官督商辦的地位依然很難，但是漕衙和漕幫與玄元教扯上關係幫了薛淮一個大忙。
至此，薛淮並不急於推行第一階段的第三步，即提出漕海聯運，將漕運和海運統籌執行。
因為他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陡然將涉及國朝大計的方案一股腦拿出來，勢必會麵對極大的阻力，他委實冇有能力挨個去說服那些利益集團，所以他隻對天子提出了第二步，同時將《漕海新製》的前半部分寄給沈望，請這位久歷官場的恩師幫忙參詳。
在薛淮的計劃中，他要等揚泰船號徹底站穩腳跟，同時沈望在內閣也成功立足之後，再籌謀推動漕海聯運一事。
再加上今年揚州府突然遭遇大旱，他的大部分精力要放在抗旱賑災上，更不想倉促和漕衙角力。
誰知趙文泰悄無聲息佈下一局棋，一招將軍抽車想要斬斷薛淮和漕軍、漕幫之間的聯絡，薛淮思忖過後決定順勢而為。
當下桑世昌在仔細斟酌薛淮的提議之後，鄭重地問道：「薛府尊，這漕海聯運之策究竟有何益處？」
薛淮冷靜地說道：「在我看來此策有數利，其一可大幅縮短漕糧北運之總裡程與時間，海船航速遠快於漕船逆水而行，尤其可規避運河部分河段淤塞、擁堵、枯水期航行困難之弊，確保京畿供應更及時穩定。」
「其二，可顯著降低整體運輸損耗與成本。海運單位成本本就低於河運，長距離運輸優勢更顯。」
「其三，可極大緩解運河主乾道，尤其是淮揚、山東等關鍵河段的運輸壓力，減少對運河的過度依賴和損耗，使其能更專注於短途轉運、軍事調動及沿線商貿。」
「其四，漕軍不必再疲於奔命押運超長距離之漕船，可更專注於運河關鍵樞紐、閘壩之守衛，緝盜防變，維護航道安全與秩序；而漕幫之作用非但不會削弱，反而可更專注於內河集散、港口裝卸、短途轉運及運河沿線服務，其人力、碼頭、倉儲之優勢，將在新的聯運體係中找到更廣闊和更穩定的用武之地，甚至可參與港口建設與運營，分享聯運紅利。」
他這番闡述條理清晰，利分析鞭辟入裡，尤其是最後一點，直接點明漕海聯運對漕軍和漕幫並非威脅，而是轉型升級拓展生路的新機遇。
伍長齡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桑世昌心中頗為意動，若真如薛淮所言，漕幫能在新的運輸體係中占據重要一環，那遠比死守日漸受到衝擊的傳統漕運模式更有前途，而且這方案並未否定運河的重要性，隻是優化了運輸結構。
趙文泰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他丟擲海運話題，本意是離間薛淮與伍桑二人，將薛淮置於損害眾人利益的位置上，萬萬冇想到薛淮非但冇有辯解或退縮，反而丟擲一個如此具有顛覆性和誘惑力的方案！
這個方案巧妙地將對手變成夥伴，不僅化解了他的攻擊，甚至反客為主，描繪出一幅漕運海運協同發展、各方皆能受益的藍圖，尤其是對漕軍和漕幫未來的規劃，直指伍長齡和桑世昌最關心的核心利益，瞬間就動搖他們的立場。
「此策聽起來確實別開生麵。」
趙文泰稍稍沉吟，繼而問道：「隻是施行起來恐怕困難重重，譬如海船河船製式不同，港口如何銜接？貨物裝卸如何高效？漕糧轉運涉及驗收、交割、損耗覈算，程式複雜，如何確保責任明晰？更遑論開闢新的海運航線和港口建設皆需钜額投入，錢從何來？
利益如何分配？牽一髮而動全身，非朝夕之功，亦非一府一地可推行。」
「部堂所慮甚是周全。」
薛淮慣於謀定後動，更何況他早就反覆思考過《漕海新製》的各項細節，當下從容應對道：「漕海聯運乃係統工程，非一蹴而就。下官以為可分步推行，先行試點。其一，可優先選擇基礎較好、河海銜接便利的港口，如我揚州府興建的如皋白沙港，進行改造升級，建設專用聯運碼頭。」
「其二，統一標準，由工部、戶部、漕督衙門聯合製定漕糧和大宗貨物河海轉運之包裝、計量、驗收、交接規程及損耗定額標準，確保流程順暢，責權清晰。」
「其三，聯運當由朝廷主導，可指定揚泰船號等信譽卓著、實力雄厚的海商承擔特定航線轉運任務，簽訂契約明確權責。」
「其四，漕糧轉運節省之運費、損耗，可按比例留存地方或返還戶部，部分用於港口建設、運河維護及補貼漕衙和漕軍。內河轉運、港口裝卸等環節之收益，亦可按協議由參與各方分享。」
「其五，關於本錢和投入，揚泰船號經營海運已有成效，其股東多為江南富商鹽賈，資本雄厚，參與港口建設與航線運營意願強烈。若朝廷政策支援，漕督衙門牽頭主持，吸引民間商號投入，此事並非無法解決。關鍵在於，此策若能成功，長遠節省之國帑、提升之效率、保障之國本，遠非初期投入可比！」
薛淮看向趙文泰，懇切地說：「下官以為，值此旱情嚴峻、運河承壓、海運方興未艾之際，正是推動漕海聯運試點的良機。一則，可借海運之力分擔運河壓力，確保今明兩年漕糧北運無虞，此乃解部堂燃眉之急；二則，可藉此探索新路，優化國朝運輸命脈，為長遠計；三則，正如部堂大人所憂，亦可為運河沿線依賴漕運之軍民商賈，開闢新的生計與財源，化潛在之衝突為共同發展之機遇！此乃一舉多得，利國利民利漕之策，懇請部堂詳察！」
他一番話說完，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燭光搖曳，映照著四人各異的神情。
伍長齡撫掌輕嘆道：「妙！妙啊！景澈此策高屋建瓴，於國於軍大有裨益！」
桑世昌眼中精光閃爍，幾乎就想大聲稱讚，但他還是忍了下來，畢竟先前被趙文泰接連敲打，他不願再橫生事端。
此刻趙文泰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複雜，他本想藉機分化薛淮的盟友，結果反而讓薛淮在伍長齡和桑世昌心中威望更盛，甚至提出一個可能讓他這位漕運總督也能從中獲取巨大政績的方案！
他不得不承認，薛淮的構想確實切中當前漕運體係效率低下、成本高昂、抗風險能力弱的痛點，也為他麵臨的運力壓力和未來政績提供一條極具吸引力的出路。
畢竟方纔薛淮說得很清楚，如果漕海聯運能夠成行，必然要由漕督衙門來主導。
利益，巨大可見的利益，讓趙文泰心中那點針對薛淮的算計被壓了下去。
若此策可行，且由他這位漕運總督主導推動，成功後的功勞將何其巨大？
這不僅能穩固他的地位，更能讓他在寧首輔乃至天子麵前大大露臉，相比之下，與薛淮在運河水脈或其他一些問題上糾纏，就顯得格局太小了。
趙文泰臉上的凝重漸漸褪去，聲音變得愈發溫和，帶上了一絲激賞：「賢侄此策委實令人耳目一新！你所慮之周全，所謀之深遠，遠超本督所料。以海補河，河海相濟，化乾戈為玉帛，轉爭利為共贏。賢侄年紀輕輕，能有此等胸襟格局，實乃我大燕之幸！」
伍長齡聞言會心一笑，而桑世昌也終於浮現熱切的笑意。
薛淮謙遜道：「部堂過譽，下官不過是在揚州任上有所感想，此略目前尚不成熟，還需部堂斧正，再由朝廷定奪。」
「，賢侄不必過謙。」
趙文泰擺擺手，誠懇地說道：「你方纔所言諸策頗有可行性，尤其是以工部、戶部、
漕衙聯合定規，三方協力方能事半功倍，此議深得我心！」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伍長齡和桑世昌，鄭重道：「伍伯爺，桑幫主，二位以為此策如何？」
伍長齡和桑世昌連忙表態讚同。
趙文泰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伍長齡和桑世昌的認可意味著推動此策不僅能獲得巨大政績，更能收攏這兩股力量的人心，穩固他在漕運體係中的權威。
薛淮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舞台，而主角自然該是他這位漕運總督。
「好！」
趙文泰顯得頗為激動，目光灼灼地看向薛淮道：「薛賢侄一席話，解了本督心中塊壘，亦為運河未來開出一劑良方。漕海聯運利國利民，此策本督深以為然。待本督詳加斟酌，便當繕寫條陳上奏天聽，力陳其利，力促其成！屆時，還需賢侄鼎力襄助，共成此功！」
他這番話等於正式表態支援漕海聯運，並將主導權攬入漕督衙門。
薛淮心中瞭然，而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一將漕海新製變成國家層麵的政策，由漕督衙門牽頭才能調動更大的資源，而河海轉運衙門和揚泰船號自然能在其中占據至關重要的位置。
至於將來————
薛淮站起身來，舉起茶盞道：「蒙部堂慧眼識珠，不棄下官淺見，更願親力推動，下官敢不竭儘駑鈍？」
伍長齡和桑世昌也連忙起身舉杯附和。
趙文泰開懷道：「好，那我們便以茶代酒，同飲此杯！」
「共飲！」
廳內氣氛無比熱烈，趙文泰順勢表態會竭儘全力協助揚州府抗旱賑災，薛淮自然笑納。
眾人又細談新策細節，一直到亥時二刻，這場夜宴纔在一種微妙而和諧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薛淮麵龐上的酒色更深了些，眼神卻依舊清明。
這場夜宴他不僅化解趙文泰的謀局，更將漕督衙門乃至漕軍和漕幫的力量，都引到一個對揚州未來發展更為有利的方向上。
雖然前路依舊漫長，但今晚他已贏得極其關鍵的一局。
月光如水，灑在漕督衙門的重重院落。
薛淮與趙文泰等人作別，然後在江勝等人的護衛下，登上馬車返回驛館。
他掀開車簾，望著淮安城初夏的夜色，感受著迎麵而來的清爽涼風，雙眼亮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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