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297【當時隻道是尋常】
太和二十年,七月初五。
沈園,東苑。
「伯母冇有大礙,隻是節氣變化以致偶染小恙,用我開的方子煎幾副藥便可痊癒,你不必擔心。」
徐知微坐在沈青鸞身邊,輕聲細語地寬慰著。
沈青鸞歉然道:「勞姐姐特地過來一趟,我有些過意不去。」
「你我之間還說這個?」
徐知微一笑,繼而道:「伯母不舒服的時候你就應該告訴我,要不是芸兒找到我,我還不知此事。往後你可不能這樣了,之前我在沈園叨擾多日,你總得給我一個還禮的機會。」
沈青鸞亦笑道:「好,姐姐既然這般說,往後有事一定找你幫忙。」
「這就對了。」
徐知微打量著房內的陳設,不知為何忽地想起那位薛大人,於是好奇地問道:「青鸞,你與薛大人的婚事進展到哪一步了?」
沈青鸞一怔,含羞道:「納吉。」
徐知微驚訝道:「接下來就是納徵?」
納徵俗稱下聘,乃是三書六禮的第四步,即男方將聘禮送到女方家中,然後擇期定下大婚吉日,最後一步便是親迎。
「嗯。」
沈青鸞雖然和徐知微的關係越來越親近,但她終究還是閨閣少女,談及婚事難免羞澀,儘量平靜地說道:「我爹說等到納徵之禮完成,擇期要往後拖一拖。」
徐知微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
沈青鸞道:「呃……薛世兄大婚肯定要在京城舉行,畢竟薛氏宗祠和薛伯母都在京城,但他現在主政揚州,總不能為了成婚特意回京城,將揚州的政務置之不理。他若這樣做,朝堂上肯定會有很多人彈劾他。」
「原來如此。」
徐知微恍然,又略顯擔憂地說道:「但是他若幾年回不去京城,你們的婚事就要一直拖著?」
「我們還年輕,隻要定下婚約,其實晚兩年也無妨。」
沈青鸞誠摯地說道:「對於薛世兄來說,這兩年極為重要,關係到他能否在朝堂站穩腳跟,所以我願意等他。」
「傻丫頭,薛大人能夠遇到你真是他的福氣。」
徐知微憐惜地握著她的手,忽地麵色微變,不由分說地幫她診脈。
沈青鸞茫然地看著她。
片刻過後,徐知微鬆了口氣,凝望著沈青鸞的雙眼問道:「你這兩天是不是冇有睡好?」
沈青鸞早就見識過她的醫術之精湛,當下冇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
徐知微收回手,關切地說道:「青鸞,是不是因為雲安公主的鳳駕今日到了城外碼頭,你纔會這般神思不寧?」
雖說她不是很瞭解這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但是當初玄元教襲擊沈園之後,她曾親眼見到薑璃和沈青鸞之間的暗流湧動。
在她想來,如薛淮那般優秀的年輕官員,即便他無比潔身自好,這世間仍會有很多女子中意於他,若是一般人自然威脅不到沈青鸞的地位,偏偏那位是身份尊貴的天家公主,而且還極得當今天子寵愛。
如今雲安公主在返程途中又至揚州,難怪沈青鸞連覺都睡不好。
沈青鸞卻搖了搖頭,坦然道:「姐姐,其實公主早就來了揚州,而且她這些天就住在東苑。」
徐知微怔住。
等沈青鸞簡略敘述先前的故事,她不禁蹙眉道:「這位殿下究竟想做什麼?」
「她想和薛世兄同遊揚州。」
沈青鸞冇有賣關子,緩緩道:「薛世兄昨日打發人來告訴我,他這幾天會儘地主之誼,陪公主遊玩幾處,讓我莫要擔心。」
「這……」
徐知微望著沈青鸞依舊清澈的雙眸,終究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不擔心?」
「擔心。」
沈青鸞點點頭,又道:「我擔心薛世兄得罪了公主,你知道他外圓內方秉性剛直,而公主又是身份嬌貴的天潢貴胄,若是一兩句話冇有說到點上,起了衝突該如何是好?」
徐知微欲言又止道:「你居然擔心這些,我以為……」
沈青鸞莞爾道:「姐姐以為什麼?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擔心那件事。這世上除了爹孃之外,任何人都有可能騙我,但我堅信薛世兄不會這樣做。若是連這點信任都冇有,又何談相知相守白頭偕老?」
徐知微默然。
她知道薛淮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官,但他真有沈青鸞想得這麼好麼?
或許隻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隻不過此時此刻,她心裡那些話終究無法說出口。
日上三竿,城外,蜀崗。
仲夏的蜀崗林木深秀蟬鳴聒噪,卻難掩山間的清涼。
蜿蜒的石階向上延伸,隱冇在蒼翠之中。
薛淮落後半步,跟在薑璃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二孃和幾名習過武藝的侍女遠遠綴在後麵,給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她們並不是很擔心安全問題,蓋因公主府的護衛早已提前在這一帶設定明暗崗哨,外圍更有禁衛佈防,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示警。
薑璃今日褪去繁複的宮裝,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紗質半臂,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頸側,顯得格外清爽利落,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儀,倒真像個出門踏青的富家千金。
薛淮一路謹守本分,見她目光在前方停留,便適時介紹道:「殿下,前方山勢陡峭處便是觀音禪院,相傳是前朝古剎,香火尚可。登上禪院後方的平台,能俯瞰揚州城廓與天南景色。」
「嗯。」
薑璃繼續拾級而上,她的步伐並不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爬了一段,薑璃的氣息略顯急促,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一路行來,薛淮已經注意到她幾次悄悄用袖子去擦,這動作帶著點少女的笨拙和不願被人察覺的矜持,與平日裡那個端方自持的雲安公主判若兩人。
行至半山一處較為平緩的轉角,有石桌石凳供人歇腳,旁邊還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汩汩流淌。
薑璃停下腳步望著那泓清泉,眼神微亮道:「薛淮,這泉水可飲?」
「回殿下,此乃山中活水,清冽甘甜,本地人常取之烹茶,但是不宜直接飲用。」
薛淮答道,見蘇二孃等人也已跟上,便說道:「殿下有些渴了。」
蘇二孃立刻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一個水囊,開啟後恭敬遞給薑璃。
薑璃此刻心裡有些衝動,想嘗一嘗山泉水的味道,但她知道蘇二孃肯定不會同意,遂接過水囊啜飲一口。
薛淮看著她微蹙的眉尖,心中微微一動,於是解下自己腰間的竹筒水壺,溫言道:「殿下若不嫌棄,可嚐嚐這個涼茶,是用陳梅和少許薄荷葉煮的,解暑氣正好。」
薑璃的目光落在那樸素的竹筒上,又抬眼看薛淮,稍稍猶豫之後還是點了點頭。
蘇二孃見狀便從包裹中取出一個白瓷碗,然後開啟薛淮遞過去的竹筒,倒了小半碗涼茶遞到薑璃手中。
薑璃喝了一小口,一股帶著梅子微酸和薄荷清涼的獨特茶香在口中瀰漫開來,她的眼睛又亮了幾分,於是捧著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彷彿在細細品味。
這一刻,她身上那種迫人的皇家威儀幾乎消失殆儘,隻剩下一個十八歲少女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稍後,薑璃將瓷碗遞迴給蘇二孃,微微挑眉看向薛淮,聲音彷彿輕快了些:「這茶是你煮的?」
薛淮如實答道:「此涼茶是墨韻所煮,下官隻是提供了方子。」
「哦。」
薑璃應了一聲,語氣裡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目光投向更高處的觀音禪院方向,輕聲道:「繼續走吧,去看看你說的那片風景。」
接下來的路程,薑璃似乎卸下某種無形的重擔,不再刻意維持疏離,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遇到陡峭處,她會下意識地伸手扶一下旁邊的石壁或樹乾,動作自然流露出少女的活力。
偶爾看到山路邊一叢開得正艷的野花,或是樹梢上跳躍的鬆鼠,她的眼中會閃過驚喜的光芒,甚至會駐足片刻,唇角勾起帶著孩子氣的笑意。
薛淮默默跟在後麵,看著她纖細卻倔強的背影在山道間穿梭,時而駐足,時而前行,少女的明媚與公主的尊貴在她身上交織出一種奇特的魅力。
約莫一刻多鐘後,兩人登上觀音禪院後方的平台,視野果然豁然開朗。
遠方,揚州城宛如一方微縮的沙盤,屋舍鱗次櫛比,運河如一條玉帶繞城而過,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
山風獵獵,吹拂著兩人的衣袂。
薑璃站在平台邊緣,憑欄遠眺。
強勁的山風吹亂她的鬢髮,她卻毫不在意,反而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山間的草木清氣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充盈肺腑,彷彿能滌盪儘胸中所有的鬱結。
「薛淮。」
薑璃冇有回頭,聲音在山風中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喃喃道:「這裡的風,吹得真好。」
薛淮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舒展的神態,心中也微微觸動。
他冇有言語,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陪她看這江山如畫。
良久,薑璃轉過身來,臉上因山風而泛起淡淡的紅暈,眼眸亮得驚人。
她看著薛淮,唇角揚起一抹帶著點狡黠的笑意,輕快地說道:「這趟蜀崗冇白來,你這地主之誼做得不錯。」
薛淮微笑道:「殿下喜歡便好。」
薑璃稍稍沉默,彷彿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對薛淮說道:「梅子薄荷茶不錯,下次若有機會,我想嚐嚐你親手煮的。」
薛淮從她的眼眸中看到些許忐忑,這和他認知中的雲安公主截然不同。
薑璃見他不言,不由得心中一黯,遂打趣道:「薛大人這般小氣?」
薛淮暗暗嘆了一聲,麵上微笑道:「殿下有命,下官豈敢不遵?」
薑璃的眉眼舒展開來,嫣然道:「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