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295【啟航】
隨著鹽漕之爭暫時平息,欽差大臣範東陽移駕北邊的淮安城,率靖安司精銳密探和欽差親軍繼續徹查妖教滲透一案,蔣濟舟、宋義和王光永等漕衙高官隨同,隊伍中還有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
車廂內,麵色慘白的蔣方正哼哼唧唧地躺著。
那頓打極狠,蔣方正的嬌臀險些被打爛,這一次至少得在床上躺兩三個月,而他除了不時用最惡毒的言辭咒罵薛淮和桑承澤,此外便什麼都做不了——蔣濟舟把他身邊的親信和長隨全部換成漕標營的兵卒,這些人隻聽總督大人的命令,不允許蔣方正和任何人有交流。
除去漕衙高官,漕幫一眾首腦也都隨行返回淮安。
臨行前,桑世昌特地把桑承澤叫到暗室,苦口婆心地叮囑一個多時辰,而桑承澤顯然冇有太放在心上,腦子裡全是他在揚州分舵大展拳腳的美妙場景。
桑世昌對此無可奈何,即便不提範東陽的要求,他當下也冇有過多的精力放在幼子身上,蓋因陳豹一係人馬的倒台引起漕幫內部不小的動盪,而且很多關鍵位置出現空缺,他必須要搶在趙勝忠前麵安排妥當,以免最後被姓趙的摘了桃子。
桑承澤在送別父親和一眾長輩之後,立刻興匆匆地前往揚州府衙。
「承澤拜見大人!」
府衙內堂,桑承澤一絲不苟地行禮。
江勝和齊青石望著這位幾近脫胎換骨的漕幫少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很溫和。
桑承澤以前確實是混不吝的紈絝子弟,但他終究冇有做過逾越底線的惡行,大多是些爭風吃醋好勇鬥狠的蠢事,而且他爭鬥的物件基本都是有一定身份家世的同齡人,並不曾欺壓霸淩貧苦百姓。
而他這幾個月的轉變,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尤其是他冇有辜負薛淮的信任,以漕幫之子的身份向欽差大臣檢舉陳豹和董大昌,讓漕運一係的勢力隻能吃個啞巴虧,如此果敢自然能夠贏得江勝等人的認可。
大案之後,薛淮放下儀真和寶應兩地的河道疏浚工程紀要,看向渾身朝氣蓬勃的桑承澤,微笑道:「桑舵主來了。」
桑承澤略顯靦腆地說道:「大人莫要取笑,承澤年輕識淺,眼下還擔不起舵主之職。」
「你能這樣想就很好,我還擔心你會過度膨脹。」
薛淮站起身來,衝江勝使了個眼色,然後對桑承澤說道:「你來得正好,隨我去城內轉轉。」
桑承澤一怔,自從他結識薛淮開始,他印象中的薛大人便是整日忙碌不休,何曾有過這等閒情雅緻?
不過他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便是不明白的事情不會胡思亂想,當即欣然領命道:「是,大人。」
一行人騎馬離開府衙,沿著小秦淮河往東而行。
揚州作為千裡漕運的樞紐之地,江南漕糧和兩淮鹽貨皆在此發散中轉,本就是大燕名列前茅的富庶之地,而在薛淮履任之後,經過他大刀闊斧的肅查和改革,這座千年古城愈發顯露出繁盛發達的氛圍。
尤其是東關街至東圈門一帶,商鋪林立人頭攢動,這裡雖然冇有瘦西湖上的鶯歌燕舞,卻有著天南地北的貨物和旅人,各地的口音在此處匯集,論繁華喧囂甚至不下於薛淮前世所見識過的情景。
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後,薛淮和桑承澤在臨街一間茶肆停下腳步,江勝率領護衛們在旁邊落座。
茶肆的主人是四十來歲、穿著半舊棉布衫的精乾漢子,一見薛淮等人氣度不凡,他連忙堆著笑迎了上來:「幾位客官請坐,本店有剛沏的上好龍井,還有新到的茶點,您幾位都來一點?」
「好。」
薛淮點了點頭,看向桑承澤問道:「這一路行來有何感受?」
桑承澤思忖片刻,認真地回道:「揚州城現在變得很有秩序。」
薛淮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饒有興致地鼓勵道:「具體說說。」
桑承澤道:「大人,我雖然是漕幫幫主之子,但從小也算生長在市井之間,對街上的景象很熟悉。以前不論在淮安還是揚州,我看見的都是亂糟糟的一片,青皮閒漢隨處可見,奸商刁民更是屢見不鮮。但是今天跟著大人一路走過來,看見的是亂中有序,所有人都在做著各自的事情,而官差們不像以前那般耀武揚威,他們反倒在維護秩序。」
薛淮臉上浮現一抹笑意,又問道:「那你覺得是以前好,還是現在好?」
「當然是現在好!」
桑承澤回答得毫不遲疑,他望著薛淮的笑容,隨即又坦然道:「對於那些本分老實的商戶和百姓來說,這種秩序很重要,他們不必再擔心隨時會被人勒索敲詐,隻要用心經營自己的家業,至少都能混口飯吃。不過對於有些人來說,這種秩序會讓他們很難受,因為他們冇辦法隨意欺壓別人。」
「哪些人?」
「像……像以前的我一樣的人。」
桑承澤的回答略有些尷尬。
薛淮卻讚許道:「確實長進了。」
桑承澤登時喜上眉梢。
薛淮繼續說道:「你能領悟秩序二字,說明這幾個月你確實有認真思考,不枉我對你寄予厚望。以前的漕幫明明實力雄厚卻始終上不得檯麵,稍有身份的人都會把你們看做無賴惡霸,這是為何呢?」
桑承澤小心翼翼地問道:「因為我們不守秩序?」
「確切來說,是冇有規矩,隻有守規矩才能建立秩序,有了秩序才能實現長期穩定的運轉,小到一個茶肆大到一個商號,不守規矩便無法贏得他人的信賴。」
薛淮飲了一口還算溫潤的清茶,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不說你也知道,以前漕幫是如何做事的。你們養的幫閒打手,在運河上動不動就刁難船家勒索商戶,下了運河在沿岸各地更是欺行霸市無惡不作,如此日積月累,人人對漕幫談之色變,誰還敢相信你們?」
桑承澤麵上浮現愧色,嘆道:「大人教訓的是,承澤回去就讓他們改。」
「光立規矩是不行的,尤其你還冇有威望。」
薛淮站起身來,平靜地說道:「走吧,我們去碼頭看看。」
桑承澤立刻跟上。
東關碼頭的繁忙一如往常,桑承澤望著運河上連綿不斷的桅杆,視線又落在碼頭上那些苦力的身上,他們昂揚有力地喊著號子,雖說依舊辛苦勞累,但是他能明顯感覺到這些人冇有往日那般濃重的壓抑和苦悶。
薛淮眺望遠方,不疾不徐地說道:「對於漕幫來說,肅清風氣隻是手段,讓所有人的生活都有奔頭纔是最關鍵的改變。」
桑承澤陷入茫然,之前的興奮和激動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他從薛淮這裡學到很多,但他終究做了二十年的紈絝,短時間內讓他變得能力突出無疑是幻想。
片刻過後,他望著薛淮說道:「大人,我該如何做?」
薛淮微微一笑,從容道:「我已經幫你草擬了一份漕幫營生章程,你回去之後和王奎仔細參詳商議,他雖然有著不少老江湖的惡劣習氣,但是論眼界和能力要比你強很多,能夠給你提供很多幫助。」
桑承澤無比感激又敬畏地說道:「多謝大人!」
「不要急著謝我。」
薛淮略顯神秘地說了一句,然後帶著桑承澤和江勝等人登上一艘快船。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快船沿著運河支流來到揚州東邊的三漢河碼頭。
桑承澤跟在薛淮身後下船,迎麵便見幾位腰纏萬貫的富商,喬望山、沈秉文和黃德忠等人皆在,他心中不禁泛起強烈的好奇。
富商們上前見禮,薛淮微笑道:「都準備好了?」
喬望山恭敬地說道:「準備好了,就等大人來檢閱。」
「走吧,去看看我們這半年的成果。」
薛淮當先而行,眾人緊隨其後。
他們往北走出百餘丈,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桑承澤抬眼望去,立刻呆立當場。
隻見前方遼闊的水港之內,橫平豎直停泊著一片大船。
「這……」
桑承澤被徹底鎮住,水港中至少有四五十艘大船,而且都是全新的千料鉛風海船!
他身為漕幫三少爺,哪怕再頑劣不堪,這點眼光還是有的。
薛淮靜靜地望著這些海船,縱然他心誌沉穩如鐵石,此刻也不禁感慨良多。
桑承澤嚥下一口唾沫,震驚地問道:「大人,怎會有這麼多海船?」
薛淮笑了笑,站在右側的喬望山解釋道:「桑少爺,這就是我們兩淮鹽協自行組建的船隊,將來往北可達天津遼東,往南可至閩粵,天南地北皆可抵達!」
「船隊?」
桑承澤心中一震,他忽地高聲道:「我明白了,兩淮鹽協組建的船隊不是為了和漕衙爭利,你們是想開闢海運!」
「確切來說,是近海貨運。」
薛淮接過話頭,意味深長地說道:「或許在遙遠的將來,他們能夠走得更遠一些。」
桑承澤看著薛淮鎮定從容的神情,不禁心悅誠服地說道:「大人高瞻遠矚,承澤敬服!」
「剛纔你不是想謝我麼?」
薛淮嘴角勾起,笑道:「現在就要看你多有誠意了。」
桑承澤誠懇地說道:「請大人明示。」
薛淮道:「鹽協不缺銀子,但是很缺熟練的舵手和水手,而漕幫有很多這方麵的人才,不知桑三少能否施以援手?」
桑承澤望著幾位大商人熱切的神情,又看向薛淮滿懷期許的雙眼,想起這幾個月足以改變他命運的經歷,不禁拍著胸脯說道:「大人放心,此事交給承澤便可!」
薛淮點點頭,抬手輕拍他的肩膀,周遭隨即響起一片叫好聲。
眾人站在岸邊迎著夏風,望向水港內停泊的大船,心中燃起一片豪情壯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