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261【火種】
自從宋義來過一次之後,漕運衙門和漕幫並無進一步的動作,似乎他們已經接受兩淮鹽商逐步自立的現實。
薛淮的生活重新恢復到忙碌充實的狀態,夏稅收繳進入關鍵時期,新政的深化井然有序,鹽政改革和鹽業協會的事務也需要他偶爾出席安定人心,隻不過和之前略有不同的是,如今他身邊多了一個年輕的跟班。
桑承澤褪去初見時的驕縱戾氣,換上一身靛藍布衣,雖仍帶著些許生疏,卻努力模仿著江勝等人的舉止。
他不再抱怨飯菜粗糲,也不再嫌棄差事瑣碎,隻是那雙曾經隻識得酒色財氣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刻意擺出的沉穩。
這日午後,薛淮剛批閱完一批關於儀真縣水閘修繕的工房呈文,正閉目揉著眉心。
桑承澤垂手侍立一旁,目光掃過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又偷偷覷了一眼薛淮的側臉,心中那份被強行壓下的浮躁又有些蠢動。
這些天他做的無非是端茶倒水和查詢文書之類的事情,或者跟著薛淮外出時像個影子。
薛淮並未如他想像中那樣立刻傳授經天緯地的秘術,這讓他既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覺得乏味了?」
薛淮並未睜眼,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桑承澤一驚,慌忙站直道:「小人不敢!」
薛淮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淡然道:「令尊當年剛入漕幫,也是從碼頭扛包和船艙清淤這種事做起。萬丈高樓平地起,想做事,先得沉得下心,看得清腳下。」
桑承澤垂首道:「是,大人。」
薛淮知道他其實並不明白,於是隨手拿起一份剛看過的鹽稅季報交給桑承澤,道:「看看這個,告訴我,三月份淮北鹽場轉運至揚州的粗鹽,每引成本比二月漲了多少?漲在哪裡?」
桑承澤手忙腳亂地接過厚厚的冊子,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瞬間讓他頭暈眼花。
他硬著頭皮翻找,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額角竟滲出細汗。
以前他去喝花酒都是隨手一擲千金,何曾在意過這種瑣碎的銀錢數額。
過了半晌,他才囁嚅著報出一個大概數字:「約莫漲了三十七文?小人看不太清這運費、損耗的細分…」
薛淮也不責備,隻淡淡道:「三十七文聽起來不少,但你要知道這一引鹽從淮北鹽場曬出來,經小工搬運裝船、漕船運輸、途中損耗,再經鈔關查驗,最後入庫揚州鹽倉,這三十七文分攤到每一個環節,對於灶戶鹽工來說就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而漕幫以前收他們的份子錢,比這三十七文多多少?」
桑承澤愣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三十七文於他而言不值一提,但對那些苦哈哈的鹽工和船伕意味著什麼?
而漕幫過去收的份子錢,何止十倍百倍於此!
他想起薛淮曾經說過的民脂民膏,此刻這四個字彷彿有了沉甸甸的血肉,不禁澀聲道:「難怪……以前聽說百姓們經常在背地裡咒罵漕幫。」
「看事情不能隻看錶象數字,要看到數字背後的人。」
薛淮端起茶盞,放緩語氣道:「鹽商成立協會施行互助互利,壓縮成本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們想要一個更穩定、更少被盤剝的運輸通道,不想把命脈交給一個動輒以拳頭說話的幫派。這纔是你們漕幫真正的危機,不是少了多少份子錢,而是失去了被需要的價值。」
這番話如同重錘,再次敲打在桑承澤心頭。
薛淮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是一樁河工貪墨案的最新進展。
他看了片刻,將卷宗遞給侍立一旁的桑承澤:「看看這份供詞,還有旁邊附的工料採購清單。」
桑承澤連忙接過仔細翻閱,這是一名負責採買河道疏浚工程所需麻袋草繩等物的小吏的供述。
小吏在供詞中承認他虛報數量,勾結奸商以次充好,將採購價提高了兩成,所得贓款與奸商四六分帳。旁邊附著的清單上,各項物品的數量和單價列得密密麻麻。
「看出什麼了?」
薛淮端起茶盞,看似隨意地問。
桑承澤皺眉細看,指著供詞一處道:「大人,這小吏說每次虛增的數量不多,就幾捆草繩和幾十條麻袋,單價也隻提了幾文錢。他說想著積少成多,又覺得這些東西不起眼,不會引人注意。」
「嗯。」
薛淮啜了口茶,溫言道:「然後呢?清單上呢?」
桑承澤又低頭對比清單和供詞,努力回想薛淮之前提點過的看帳方法:「小人愚鈍,這清單看起來總價是符合預算的,單項似乎也對得上他虛報後的價格。」
薛淮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點:「把工房上月上報的疏浚工程實際消耗麻袋和草繩的數目記錄冊找出來,和這份採購清單放一起對比著看。」
桑承澤立刻去旁邊的公文架上翻找,很快找到一本冊子。
他笨拙地翻到對應月份和河段,將兩本冊子攤開在薛淮案前,自己則半彎著腰,用手指點著逐項比對。
薛淮也不催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桑承澤突然「咦」了一聲,指著其中一項說道:「大人,這裡採購清單上寫的是五千條麻袋,但實際消耗記錄冊上,這個河段隻用掉了三千八百條出頭!」
薛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麵上卻依舊平靜地說道:「繼續。」
桑承澤精神一振,彷彿找到了關鍵:「這個小吏不止虛增單價,還多報了整整一千多條麻袋!可這帳麵上怎麼平的呢?總價對得上啊……」
「這就是他們的聰明之處,也是愚蠢之處。」
薛淮拿起筆,在供詞和清單上分別點了點,耐心地說道:「單看單價,他每次隻提幾文,單看數量,他報了五千條,實際隻消耗三千八百條,多出來的一千二百條本該是結餘,對不對?」
桑承澤點頭。
薛淮引導道:「那剩下的一千二百條去哪裡了?」
桑承澤腦中靈光一閃,高聲道:「那奸商賣給小吏的就是虛高的價格,但數量冇有五千條,東西根本冇送那麼多,所以實際消耗冊上隻有三千八!但是這兩份帳冊非一人管理,這小吏隻負責採購帳,他是如何——小人明白了,他賄賂了負責管理消耗帳的人,虛構出結餘的一千二百條!」
「冇錯。」
薛淮放下筆,緩緩道:「所以這樁貪墨案子需要三個人合作,奸商以次充好提高賣價,兩個管帳的小吏互相勾結,他們既抬單價又虛報數量。表麵上隻是幾個麻袋幾條草繩,實則一層層的積少成多,你還覺得他們貪得少嗎?」
桑承澤算了算,皺眉道:「一次看著不多,但次數多了河段多了,加起來也很可觀。」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凡事注重細節,否則你就會變成睜眼瞎。」
薛淮凝望著桑承澤的雙眼,認真地說道:「身居上位者,最怕想當然三字。你以為自己手握權柄,下麵的人就會像提線木偶一般聽從你的支配,然後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情緒中,就一定會被人矇騙和戲耍。就拿這樁案子來說,即便我履任揚州以來查辦治罪了很多貪官汙吏,依然會有人鋌而走險。」
桑承澤此刻的內心滿是感觸,一方麵他深刻體會到做事的不易,另一方麵也由衷地敬佩薛淮的眼光和手腕。
薛淮繼續說道:「倘若我冇有發現這裡麵的蹊蹺,糊裡糊塗地輕判,必然會導致其他人效仿。因為在他們看來,就算貪墨官府的銀子,隻要做得足夠小心周全,最後不過是被小小懲戒一番。長此以往,還有誰會服你?誰會懼你?」
桑承澤嘆了一聲,遲疑道:「大人這般一說,小人頓時有些頭疼。漕幫數萬幫眾,光是分舵管事就有十幾位,這些人一個個比猴還精,就連家父都很多時候都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人這點本事恐怕更難降服他們。」
薛淮微笑道:「怕了?」
這兩個字彷彿觸動桑承澤的弱點,他毫不猶豫搖頭道:「不怕!」
「不怕就行。」
薛淮神態溫和,徐徐道:「漕幫內部情況和官府有相同之處,但也有不同之處,今日我便教你如何行事。」
桑承澤恭敬地說道:「請大人賜教。」
薛淮道:「治人馭事,根本在於明衡二字。明事理,明人心,明利害;衡得失,衡輕重,衡緩急。」
桑承澤心神一凜,努力琢磨這句話的含義和分量。
薛淮並未任由他自己胡思亂想,隨即便將那十八個字掰開揉碎,用一個個例項分析每部分的細節。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窗外暮春的陽光漸漸偏移。
在漫長的教導之後,薛淮望著桑承澤,語重心長地說道:「萬丈高樓起於壘土,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你若想帶領漕幫煥發新生,就要強迫自己沉澱在每一處細節中,而不是整天幻想登高一呼便能應者如雲。」
桑承澤深吸一口氣,躬身一禮道:「謝大人教誨,承澤銘記於心。」
先前他刻意擺出的沉穩,此刻終於變成眼底一絲真正堅定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