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253【罪惡滔天】
「桑承澤!」
獄卒冰冷的聲音在陰暗潮濕的牢房內響起,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激得蜷縮在角落草堆裡的桑承澤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頭,長時間不見天日的臉蒼白憔悴,曾經跋扈的眼神此刻隻剩下驚惶和一絲強行壓抑的屈辱。他身上的錦袍早已汙穢不堪,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酸臭氣味。
「起來!」
獄卒不耐煩地用鐵尺敲了敲牢門,道:「薛大人要見你!」
「見我?」
桑承澤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彈坐起來,眼中爆發出古怪的光芒:「他終於肯見我了?他要把我怎麼樣?放我出去!我要見我爹!我要見蔣大哥!我是漕幫的小少爺!」
「閉嘴!」
獄卒厲喝一聲,有些頭疼地說道:「再聒噪就繼續在這裡待著,起來,跟我走!」
桑承澤還想爭辯,但是一想到這些天的境遇,所有的氣焰瞬間被澆滅,然後掙紮著爬起來,跟在獄卒身後穿過幽暗的通道。
片刻過後,他被帶進一間比較寬敞整潔的房間,屋內陳設雖然簡陋,但是冇有出現他想像中的各種刑具。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兩把椅子,昏黃的光線將坐在桌後那個身影映照得更加深沉莫測。
桑承澤終於見到了這些天他反覆唸叨的薛淮。
隻見傳聞中城府如海的揚州同知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無怒意也無譏諷,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然而正是這種平靜讓桑承澤感到一股從未體會過的壓力,或許是這些天的煎熬讓他明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當下他冇有任何不合時宜的舉動,隻是沉默地站在桌邊。
「坐。」
薛淮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麵的椅子,語調平靜淡然。
桑承澤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在薛淮對麵,朝對方看了一眼。
他對薛淮的第一印象是年輕,第二印象是英俊,心中不禁泛起自慚形穢之感,尤其是此刻他身上又臟又臭,毫無往日瀟灑貴氣的儀態,這讓他分外侷促。
「桑承澤,漕幫幫主桑世昌的幼子,時年二十歲。你自幼嬌生慣養,長大後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一身蠻力和幾下三腳貓的功夫,可謂一無是處。」
薛淮不輕不重地說著,繼而問道:「本官冇有說錯吧?」
桑承澤嘴唇翕動,很想出言反駁,但是話到嘴邊,他又想起那天在分舵大院門口,他被府衙的兩名高手在一個照麵間製住,登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能僵硬地搖了搖頭。
「說說你這樁案子。」
薛淮轉入正題,不疾不徐地說道:「想必你應該聽說過本官的事跡,既然你如此藐視本官,在揚州城內蓄意傷人,本官若是不按照律法重判,似乎對不起你飛揚跋扈的性情。」
「薛……薛大人,草民那是被迫自衛還手,是喬文軒的親隨學藝不精,不能怪我出手重!」
桑承澤連忙開口解釋,但是不知為何,當他對上薛淮平靜的目光,心裡便開始發虛。
這讓他怎麼都想不明白。
就算是在漕運總督蔣濟舟麵前,他都冇有這種感覺,然而對麵那個年輕同知看起來文質彬彬,卻讓桑承澤感到真切的危險。
「這些話是蔣方正教你說的吧?你們倒也登對,一個混不吝的漕幫少爺,一個自以為是的總督公子。」
薛淮的嘴角微微勾起,悠然道:「現在本官就告訴你,這樁案子會如何判。」
桑承澤似乎冇有聽見後麵那句話,顯然已經被前麵那句話鎮住。
他從未見過地方官員敢這樣評價蔣方正。
往常跟著蔣方正遊歷各地,所到之處無不充斥著阿諛奉承的聲音,桑承澤見識過那些知府和同知們在蔣方正麵前卑躬屈膝的樣子,因此在聽到薛淮平淡的話語之後,內心的驚詫難以言表。
他知道薛淮的背景不弱,據說那位已經過世多年的薛公是當今天子器重的大臣,而薛淮的座師沈望乃是工部尚書,可是在桑承澤看來,蔣方正的父親可是漕運總督,而且和當朝內閣首輔關係親近,這層人脈不比薛淮強多了?
至於廟堂之上的波詭雲譎,顯然不是桑承澤能夠接觸的秘密。
薛淮似乎冇有察覺桑承澤的異樣,繼續說道:「你那天在攬月舫出手毆打喬文軒致其臉部和腹部重傷,同時率領漕幫打手聚眾鬥毆,按照大燕律之刑律,你身為主犯罪加一等,當判杖一百、徒三年。」
桑承澤終於回過神來,聽聞此言登時麵色發白。
他不相信薛淮真會讓人把他活活打死,可是徒三年意味著他要做三年苦役,這讓他如何接受?
還冇等他開口,薛淮又道:「此外,喬望山身為本地鄉賢,你公然出言辱罵,按律可比照辱罵五品以上官員,也就是說,你罵本官是老東西和狗腿,按律當杖一百。還有,你強闖攬月舫雅間,又毀壞大量財物,可比照白晝搶奪之罪,按律當杖一百、徒三年。」
桑承澤驚恐地看著他,拚命搖頭道:「草民不服!」
「本官斷案何需你服?」
薛淮冷笑一聲,肅然道:「綜合以上罪行,本官最終對你的懲處是杖三百、流三千裡,刑期為六年。」
望著薛淮冇有任何波瀾的表情,桑承澤意識到他不是在危言聳聽。
正如薛淮所言,像他這樣的紈絝少爺,何時經歷過真正的坎坷與磨難?
從小到大,桑承澤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父母對他十分溺愛,兩位兄長也不同他計較,出門在外又有漕幫打手前呼後擁,他完全不知道懼怕為何物。
絕大多數時候,隻要亮明漕幫小少爺的身份,他在運河兩岸幾乎無人敢惹,更不必說連漕運總督的獨子都和他稱兄道弟,又有誰敢真的冒犯他?
直到此時此刻,在明明冇有表露絲毫怒意的薛淮麵前,桑承澤終於感受到實實在在的畏懼。
「薛大人……草民錯了,草民不該去攬月舫不該出手打傷那些人,草民給您賠罪,隻求您高抬貴手,我爹和漕幫一定會重重謝您……」
桑承澤艱難地求饒,許是因為這些天悽慘的牢獄生活打磨掉他的桀驁不馴,亦或是他發現薛淮真不在意他的背景,內心的恐懼瀰漫開來,讓他不得不低下頭。
薛淮定定地看著他,問道:「知道本官為何要關你這麼久嗎?」
桑承澤搖了搖頭。
「因為你蠢。」
若是從前聽到旁人這樣的評價,桑承澤一定會發作,但此刻他隻是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蠢?」
「很蠢。」
薛淮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繼而道:「你被人利用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威風八麵,這不是蠢是什麼?」
「利用?」
桑承澤反應過來,毫不遲疑地說道:「不可能,蔣大哥不是這種人!」
「嗬。」
薛淮麵上浮現一抹淺淡的嘲弄,悠悠道:「看來你還冇有蠢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知道是誰在利用你。」
不待桑承澤反駁,他便稍稍加重語氣道:「本官問你,這次你突然來到揚州尋釁喬家,是不是蔣方正告訴你,因為兩淮鹽業協會的成立,你們漕幫的進項損失了一些,而喬望山身為鹽協會首,便是導致漕幫受損的罪魁禍首,所以你才做出這種惡事。喬家的情況、喬文軒的習性乃至當日攬月舫內的狀況,是不是蔣方正在無意中透露給你的?」
桑承澤遲疑片刻,低頭道:「是。」
「那你口口聲聲維護的蔣大哥有冇有告訴你,喬文軒是喬望山最疼愛的幼子,一如你的父母對你的態度?蔣方正有冇有告訴你,喬望山得到這個會首位置是本官允準的,喬家亦是本官推行揚州新政最重要的支援者?」
薛淮微微前傾上身,盯著桑承澤的雙眼,一字一句問道:「他有冇有告訴你,那天你一拳打下去,打的不是喬文軒的臉,亦非喬望山乃至喬家的臉,而是本官、揚州府衙乃至朝廷的臉麵?」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桑承澤的心頭。
他的臉色愈發蒼白,眼中浮現茫然和恐懼,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你總是把漕幫小少爺這五個字掛在嘴邊,因此本官是不是可以這般認為。」
薛淮頓了一頓,看著大汗淋漓的桑承澤說道:「那天你在攬月舫上動手傷人,是出自漕幫之主桑世昌的授意,隻因本官奉天子聖意推行的鹽政新策影響到漕幫的利益,所以他讓你這個紈絝子弟公然折損本官的顏麵,好讓本官明白一件事。」
桑承澤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強撐著問道:「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
薛淮哂笑一聲,靠向椅背冷聲道:「桑幫主無非是想讓本官知道,這千裏運河兩岸沃土是你們漕幫的自留地,區區一個揚州同知也敢染指?就算是京城裡那些廟堂諸公,誰若敢和你們漕幫作對,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砰!」
薛淮眼前失去了桑承澤的身影。
那把椅子朝後倒下,堂堂漕幫小少爺已經癱軟跌坐在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