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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248【深水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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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248【深水之下】

入夜,揚州府衙,同知廳內堂。

程東垂手侍立,額頭滲著冷汗。

他事無钜細地將攬月舫的衝突、桑承澤的跋扈、蔣方正的介入以及最終和解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薛淮。

堂內除了坐在案後的薛淮,還有本府通判章時和推官郝時方,這兩人如今已是薛淮的左膀右臂。

薛淮聽完之後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怒意,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隻是平靜地問道:「喬文軒等人傷勢如何?」

程東隻覺喉頭有些發緊,連忙回道:「回大人,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養些時日便好。」

「嗯。」

薛淮淡淡應了一聲,不復多言。

章時見狀便沉聲道:「程巡檢,因為傷者冇有大礙,你便當著喬家兄弟的麵,擅自允許兩邊事主私下解決?」

他在儀真知縣的位置上苦熬八年有餘,並非不懂人情世故,亦知對於程東來說,蔣方正總督獨子的身份過於強大,他一時不敢硬抗也很正常。

然而這不是他完全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理由。

鬥毆事件發生在城內,程東無論如何都應該先請示薛淮,而且這件事後續很可能造成極為惡劣的影響。

喬家乃本地大族,喬望山如今是鹽業協會會首,無論是在鹽政改革還是揚州新政上,喬家對薛淮的支援力度都非常大。

這個時候喬家被人公然欺上門,府衙卻不管不問,這會讓廣大鹽商和百姓如何看待薛淮?

薛淮沉默不代表他內心冇有怒意,章時清楚自己必須要給程東一個解釋的機會。

此刻程東深深低著頭,愧然道:「那蔣方正言語之間以漕運大局相脅,又暗示卑職若執意將桑承澤帶回府衙,恐激起鹽漕兩行更大波瀾,累及淮揚安定。攬月舫管事武定承認是喬家人先動的手,桑承澤等人反成了自衛有理。卑職權衡再三,唯恐處置失當,反為廳尊引來朝堂攻訐,亦怕激化事端令喬家陷入困境,故才一時糊塗妄圖息事寧人,從而鑄成大錯。卑職無能,請廳尊大人降罪!」

章時看向薛淮,主動請纓道:「廳尊,桑承澤一行還在城內滯留,下官願親率差役連夜將他帶回府衙。」

「不急。」

薛淮抬眼看向程東道:「程巡檢,你先退下罷,此事等本官斟酌之後再做決定。」

程東小心翼翼地說道:「是,卑職告退。」

待其離去之後,薛淮望向章郝二人道:「你們對漕幫有多少瞭解?」

章時的神情略顯凝重,當先開口道:「回廳尊,漕幫迄今已有近百年歷史,從最初的零散單幫,到如今已經成為運河沿岸的第一大幫。他們依附於漕運衙門,掌握運河運輸命脈,在沿岸各地頗有影響力,不過一直都受到朝廷的嚴密管控,並未鬨出過什麼亂子。」

郝時方亦補充道:「是的,廳尊,漕幫實力雄厚不假,但在……在蔣總督的嚴格限製之下,漕幫在漕糧協運等要緊事上出力不小,朝廷也知道這一點,因此纔會默許他們的存在。倘若漕幫敢撂挑子或者以下犯上,朝廷絕對不會容忍。」

薛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所以這就是桑承澤肆無忌憚的底氣所在?」

章郝二人對視一眼,不由得都陷入沉默。

桑承澤的確囂張跋扈,但這件事明麵上隻是一場權貴子弟的意氣爭鬥,而且還是喬家人先動手,無論大燕律中哪一條都無法裁定漕幫眾人犯下大罪。

以漕幫對大燕社稷安穩的貢獻,以及漕運衙門可以預見的偏袒,桑承澤在自衛前提下打傷十幾個人委實不算大事,薛淮若是強行緝拿重判,多半會引起朝堂之上的反撲。

屆時一項「破壞漕運穩定」的罪名扣下來,以薛淮如今不算深厚的根基恐怕難以承擔。

然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喬家的臉麵又如何找回來?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這樁發生在瘦西湖上的毆鬥事件絕對瞞不住,再加上漕幫在民間的勢力非常雄厚,幾萬張嘴宣揚起來,要不了多久便會讓世人知道薛淮的清正之名有不少水分。

郝時方想清楚這些問題,誠懇地說道:「廳尊,依下官拙見,此事若想解決還是得著眼於那位總督公子。」

章時皺眉道:「蔣方正這次顯然是來者不善。」

「冇錯。」

郝時方點頭道:「從程巡檢所言來看,桑承澤今日出現在攬月舫並非巧合,他肯定是提前得知喬文軒在畫舫內宴請好友,而且他選擇喬文軒這個目標,說明他對喬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喬文軒年紀最小經不起撩撥。此外,蔣方正露麵的時機也極其湊巧,這件事肯定是他們有意為之,隻不過……下官實在想不明白蔣方正為何要這樣做。」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薛淮。

蔣方正身為蔣濟舟的獨子,在北邊的淮安府可謂第一等公子哥,他放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不享受,跑來揚州城挑釁薛淮確實有些莫名其妙。

薛淮淡淡道:「像蔣方正和桑承澤這種家世優渥背景深厚又冇有正事做的紈絝子弟,很多時候做事冇有道理可言,或許他們是見我年紀輕輕就名聲響亮,特地過來挫挫我的銳氣,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郝時方不禁尷尬一笑。

章時卻不這般認為。

桑承澤或許會做這種混不吝的事情,但是蔣方正年過三旬且已娶妻生子,又從小到大跟在蔣濟舟身邊耳濡目染,他理應知道薛淮不是他一個公子哥能欺淩的物件。

不提兩人如今身份和能力上的差距,就算是蔣方正引以為傲的家世和背景,在薛淮麵前也顯得平平無奇——薛淮身後站著天子和工部尚書,相比寧珩之和蔣濟舟又如何?

薛淮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案。

蔣方正這步棋明麵上是衝著喬家,實則是在算計揚州新政的根基,確切來說是在針對他這位揚州同知。

毆鬥事件本身不難解決,依照大燕律如實裁定便可,但是薛淮現在不能確認蔣方正此舉是他自作主張,還是蔣濟舟授意而為。

兩者之間的區別極大。

若是前者,把那兩個紈絝教訓一番趕出揚州也就罷了,可若是後者,薛淮必須要重新評估對方的後手。

薛淮並未忘記玄元教和漕幫有著隱秘的關聯,如今靖安司那艘押解欽犯的官船已經北上,這是他給幕後老祖乃至相關勢力設下的陽謀,蔣方正的突然出現和此事有冇有關聯?

在他沉思之際,江勝忽然入內稟道:「大人,喬翁和沈員外求見。」

章時和郝時方臉色微沉,喬望山親自來到府衙求見,還帶著廳尊大人的未來老丈人,隻怕是要讓府衙給喬家一個公道。

薛淮麵色如常,頷首道:「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喬望山和沈秉文聯袂而來。

見禮之後,薛淮便請二人落座。

喬望山時年六十有五,已經到了含飴弄孫儘享天倫之樂的階段,不過老者看起來精神瞿爍,頗有老驥伏櫪壯心不已之態,這當然是因為沈秉文把首任鹽協會首的位置讓給他,權柄在手使得他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這大半年來喬望山一心撲在鹽業協會上,一絲不苟地執行薛淮的謀劃,此外喬家的德安號對新政的支援可謂不遺餘力,因此喬家和沈家稱得上薛淮治下兩大支柱。

望著神情凝重的喬望山,薛淮坦誠道:「喬老,本官已經得知攬月舫毆鬥一事,請你放心,官府一定會還喬文軒等人一個公道。」

「多謝大人。」

喬望山誠懇道謝,繼而道:「老朽教子無方,委實愧對廳尊的厚望。犬子文軒性情粗鄙,毫無沉穩之風,被人撩撥幾句就擅使親隨出手,以至於鬨出這般笑話,還連累了廳尊的名聲。老朽此行特來賠罪,另外等犬子傷愈,老朽會以家法處置使他牢記教訓。」

「喬老,何至於此?」

薛淮微微皺眉道:「此事錯不在喬文軒,而是桑承澤等人蓄意挑釁。在當時的局麵下,如果喬文軒麵對桑承澤辱及喬家門楣之惡語,仍舊唾麵自乾,那纔是毫無血性之人。喬老不必責罰他,不管桑承澤背後站著何等人物,本官自會讓他老老實實地給喬家賠罪。」

「不可,萬萬不可!」

出乎薛淮的意料,喬望山連忙擺手,神態不似作偽。

這讓薛淮略感訝異,要知道當年喬家和劉家反目,後者有江蘇巡撫和兩淮鹽運使這等靠山,喬望山也從未低過頭,說明這位老者在朝中定然有隱秘而可靠的人脈,如今怎會被蔣方正這個公子哥兒唬成這樣?

「廳尊見諒,老朽絕非故作姿態。」

喬望山嘆息一聲,然後懇切地說道:「老朽連夜求見廳尊,又請沈賢弟一同前來,便是希望廳尊能給老朽幾分薄麵,讓這樁衝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桑承澤已經賠償傷者並向犬子致歉,還請廳尊莫再追究他的過錯。」

章時和郝時方隻當喬望山是畏懼漕運總督的名頭,轉念一想這也正常,畢竟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若是得罪了漕運衙門和漕幫,將來喬家的貨物隻怕是寸步難行。

薛淮卻定定地盯著喬望山,正色道:「喬老,為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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