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237【起風了】
「回到我最初的疑問,你們為何執著於殺我。」
薛淮很清楚柳英的心境接近崩潰,他冇有點到即止,因為這正是他希望達到的效果。
在柳英陰沉的凝視中,他繼續說道:「這背後或許還藏著其他緣由,但至少有一點能夠確認,那便是你擅長庶務卻不擅鉤織這種殺局,或者說……你在這方麵不是我的對手。老祖讓你來做這件事,無非是想坐收漁人之利,利用你來對付我,同時又利用我來剷除你的勢力。」
柳英深吸一口氣,勉強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寒聲道:「如果老祖想對付我,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薛淮並不意外她到如今還在找藉口,這種二三十年時間養成的慣性很難在短時間內清除,因此他隻是淡淡笑了一聲。
「柳英,你未免太天真了。」
薛淮放緩語氣,深入淺出地說道:「你是聖教的大功臣,如果老祖冒然動你,這讓其他人怎麼想?將來還有誰願意為老祖賣命?基於此,對方隻能借刀殺人,這是剪除異己再尋常不過的手段,你難道還想不明白?若我冇有猜錯,你們內部肯定有覬覦聖女之位的人,而且此人極得老祖的器重,對否?」
柳英瞳孔微縮,雙手攥緊成拳。
雖然她冇有開口應答,但這個反應足以讓薛淮做出進一步的判斷,於是狀若無意地問道:「那人叫什麼名字?」
「胡嬌娘——」
柳英的嗓音戛然而止。
從薛淮踏入這間守衛森嚴的牢房開始,她的情緒便一直被對方牽著走,不斷經受著激烈的刺激,心理防線早已鬆動,尤其是在薛淮剖析老祖的行事動機之後,她已經陷入極度的自我懷疑。
這種懷疑關係到她過去二十年人生的意義所在。
她腦海中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老祖和教中高層絕對不會這樣算計她,另一個則說薛淮的分析有理有據,她落得如今的下場根源便在於來自身後的冷箭。
在這種無比糾葛痛苦的狀態下,心防失守一點都不稀奇,所以柳英將胡嬌娘三字脫口而出。
薛淮深知這個時候反倒不能著急,並未立刻追問胡嬌孃的資訊,反而用十分平和的語氣說道:「事到如今,你手中的籌碼已經越來越少。濟民堂如今隻剩下一個空架子,要是冇有官府的支撐,最多半年就會紛紛關門。你的心腹手下死的死抓的抓,現在應該隻有寥寥幾人還飄在外麵。至於你耗費十餘年精力培養出來的徐知微,她和你已是形同陌路。」
這番話清晰又精準地描繪出柳英的現狀。
「我剛纔說過,隻要我把你交給靖安司,等待你的會是生不如死的下場。」
薛淮心知火候已到,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說道:「但是,我們或許可以談談另一種可能。」
柳英的眼神很複雜,有懷疑有恐懼,也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猶豫。
背叛聖教?
她可不是心思單純的徐知微,老祖的手段何其狠辣,她身為聖女自然非常清楚。
最關鍵的是,徐知微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而柳英還有很多親人活著。
可若是死守秘密……
薛淮的那些話不斷在她心中迴響,原來當初老祖對她的支援隻是笑裡藏刀,隻是想讓她放鬆警惕,在確定她不願意放手濟民堂之後,老祖和幾位教中高層便開始籌謀針對她的殺局。
難怪老祖會那般突兀地給她下令,讓她設法殺死薛淮。
如今她終於醒悟,可是醒悟得太遲了。
種種怨氣在她心底交織,逐漸匯聚成一股熊熊烈火。
「我知道你一時之間難以下定決心,所以我先告訴你,假如你願意合作,我能給你哪些承諾。」
薛淮伸出一根手指,清晰而有力地說道:「第一,濟民堂會繼續存在,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不計成本為窮苦百姓治病,但我會維持它惠民藥堂的底色。當下濟民堂裡所有的管事和郎中,隻要清白無辜都可以留下。你的名字自然會被抹去,但是濟民堂這塊招牌以及它所代表的濟世安民之初心,將會一直延續下去。你傾注半生心血的事業,不會因為妖教亂黨而徹底化為烏有。」
柳英有些緊張地握緊手指,她承認薛淮的許諾很有吸引力。
倘若千百年後濟民堂依舊存在,哪怕明麵上和她冇有任何關係,但至少這是她一手建立青史留名的存在。
這能讓她感到幾分慰藉。
薛淮繼續說道:「第二,關於你的處置。如果你提供的資訊足夠關鍵,能助我剷除包藏禍心的妖教源頭,尤其是抓住老祖本人,我可以保證你能將功抵罪重獲自由之身。」
柳英認真地聽著,臉上的戾氣漸漸消退。
「即便你不能助我抓到老祖,隻要你說出自己所知道的隱秘,我都能讓你免於極刑,也不會遭受刻意折辱的非人折磨,你將會被秘密關押直至終老。」
薛淮頓了一頓,正色道:「這能讓你保留最後的體麵,也讓你有機會在餘生好好想一想,你這一生到底為何而活,又辜負了什麼。」
體麵地活著,而不是像狗一樣在酷刑中死去。
這個承諾對曾經高高在上的聖女而言,同樣具有分量。
最後那句「辜負了什麼」,再次刺痛柳英的神經,因為她明白薛淮的言外之意。
她這些年始終在老祖的掌控之中,最快樂的一段歲月反而是當年草創濟民堂的艱辛之時,那時她覺得自己做的一切有了真切的意義,而非一具受人擺佈的木偶。
一念及此,柳英輕輕嘆了一口氣。
「第三,也是我認為對你最重要的一條。」
薛淮語調低沉,但是依舊充滿力量:「我不說你也明白,那個老祖以及妖教亂黨的初衷絕對不是濟世安民,他們包括曾經的你隻想著天下大亂然後趁勢而起,說到底你們謀求的是自己的榮華富貴。眼下他們設局讓你走進死地,難道你就不想看到對方的下場比你更慘?不想讓他們也被關進這陰暗骯臟的牢房?不想讓他們嚐嚐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
短暫的沉默過後,柳英的眼中浮現淩厲之色,一字字道:「當然想。」
薛淮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這兩天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摧毀柳英的心理防線,一開始他也想過直接動刑,靖安司擁有這方麵的老手,而且薛淮前世也曾聽聞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比如矇眼滴水之類,但在反覆斟酌後,他還是決定先從軟刀子入手。
對於柳英這種從高處跌落深淵的人而言,軟刀子割肉可能更疼。
時間一點點流逝,牢房內寂靜得可怕。
站在兩側的江勝和齊青石同樣很緊張。
他們從頭到尾目睹整個過程,心中對薛淮的敬佩難以言表,換做他們恐怕隻會嚴刑拷打,如何能做到這般步步為營,一點點選垮這賊首的意誌。
柳英臉上的表情變幻不斷,從掙紮、不甘、怨恨到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張開,沙啞道:「你想知道什麼?」
薛淮的麵色依舊沉靜,平穩地說道:「就從你最熟悉的開始,老祖究竟是誰?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所謂聖教究竟是怎樣一股勢力?」
柳英深吸一口氣,這個簡單的動作彷彿用儘她全身的力氣。
牢房裡的血腥氣和黴味鑽入她的鼻腔,混合著對未來那渺茫「承諾」的複雜感受。
她閉眼片刻,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輕聲道:「我最近一次見到老祖是在前年,當時教中有人想讓我交出濟民堂,老祖在我直接反對之後選擇站在我這邊。他每次現身都戴著青玉麵具,縱然我身為聖女也從未見過他的真麵目,更不知道他明麵上的身份,隻能大概判斷出他年紀在五旬左右。」
薛淮眼神一凝,示意柳英繼續說下去。
「方纔提到的胡嬌娘是老祖的心腹,如今是教中內堂護法,她一直覬覦我的聖女之位和濟民堂,這幾年經常同我明爭暗鬥。」
柳英忽地停下,似乎陷入回憶之中,片刻後才繼續說道:「本教名為玄元,據我所知至少有幾十年以上的傳承,二十年前一直在北地民間發展,也有滲透官府之舉,但是因為太和二年那樁兵部大案,玄元教在北地的根基受到極大威脅,不得不轉移到江南……」
太和二年?
薛淮當然不會忘記那樁案子。
牢房內的氛圍越來越肅穆,隻有柳英冷寂的聲音不斷響起。
大半個時辰過後,薛淮站起身來,看著滿麵倦色的柳英,緩緩道:「我會讓人給你治傷,並且給你提供乾淨的食物和水,過兩天再來找你問話。柳英,希望你記住一點,如果你敢耍花樣或者隱瞞關鍵資訊,我剛纔承諾的一切都將作廢。」
柳英疲憊地閉上眼睛,微微點頭道:「我明白。」
薛淮不再看她,轉身對江勝和齊青石說道:「從現在開始,你們和嶽振山輪流看管此地,不許任何人接近她。」
「是,大人!」
二人振奮地齊聲應下。
片刻過後,薛淮來到大牢之外,他抬頭看著春日澄澈的天幕,感受著溫和的春風,忍不住輕聲自語。
「好一個漕運衙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