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224【夜黑風高】
太和二十年,三月十一。
今日乃濟民堂神醫徐知微安葬之期,一大清早便有百姓自發來到濟民堂外圍憑弔,送那位天妒英才的年輕神醫最後一程。
薛淮身為府衙實際意義上的主官,原本不需親至,但是為了表示對濟民堂善舉的褒揚,他仍然帶著部屬前往大明寺,此舉自然贏得坊間的交口稱讚。
大明寺位於揚州城外西北郊,蜀崗中峰之上,北靠山塬南臨瘦西湖,環境清幽風景雅緻。
一般而言,寺廟禁葬凡俗之人,頂多接受衣冠塚的形式,但徐知微仁醫之名早已傳遍淮揚,且此番薛淮親自出麵,大明寺的住持和尚自然不會拒絕,因而徐知微的下葬之處定在大明寺的西園。
此處又名芳圃,園中古木參天,怪石嶙峋,池水瀲灩,亭榭典雅,山中有湖,湖中有天下第五泉,端的可稱風水寶地。
莊嚴肅穆的安葬儀式之後,時間已至傍晚,薛淮在住持的盛情邀請之下,用了一頓清淡爽口的齋飯,隨後便來到天王殿後的禪房歇息,明日一早再回府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葉掌令。」
禪房外傳來江勝恭謹的聲音,緊接著葉慶便推門而入。
薛淮抬眼望去,隻見素來穩重的靖安司掌令眉眼間顯露出幾分振奮之色。
落座之後,葉慶開口說道:「薛大人,周遭已經佈置好了。」
「辛苦了。」
薛淮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氤氳的霧氣在昏黃的燭光下裊裊升起,驅散了幾分禪房內的寒意,繼而道:「葉兄,濟民堂那邊可有什麼新的發現?」
葉慶稍稍壓低聲音,專注地說道:「有了一些收穫。我讓人審查揚州濟民堂這兩年的帳目,並且派人赴杭州請浙江掌令董兄協助,派遣暗探調查濟民堂的善款來源和具體流向,果然發現極其隱秘且可疑的脈絡。」
薛淮目光微凝,正色道:「還請細說。」
「好。」
葉慶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兩人可聞:「濟民堂如今明麵上的主要進項分為三部分,其一是他們自身藥鋪的收入和藥田的產出,其二是各地官府撥給的少許款項,其三便是江南鄉紳捐贈的善款。我通過比對名錄發現,大部分鄉紳的產業營生都和漕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薛淮的表情變得愈發嚴肅。
葉慶繼續說道:「除此之外,董掌令還告訴我一個極其重要的訊息,他們追查到杭州濟民堂有幾筆來源極其神秘的大額善款。這些款項不走本地錢莊明帳,而是通過一種極其古老的地下飛錢渠道匯入。這幾筆銀錢來自不同的名號,諸如友仁商號、利民糧棧和普惠布行之類。董掌令動用大量人手追查,竟發現這些名號皆是偽造,薛大人可知這些銀錢的真正源頭來自何處?」
薛淮望著他炯炯有神的雙眼,聯想到方纔他的話,便試探道:「莫非是漕運衙門?」
「非也。」
葉慶肅然道:「若董掌令提供的情報無誤,濟民堂所得的神秘善款竟然來自於漕幫!」
薛淮皺起了眉頭。
他對漕幫這個民間組織自然不陌生,亦很清楚如今大燕漕幫的龐大體係,稱一句「百萬漕工衣食所繫」並不為過。
漕運衙門負責管理幾千裏運河的方方麵麵,然而朝廷不可能允許這個衙門無限製擴張,官吏的員額早已固定,而有限的人手根本無法控製漕運的全部流程,再加上底層漕工抱團互助,漕幫便由此誕生。
漕幫高層雖無官身,如今卻已是運河之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亦是漕運衙門的重要臂助。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漕幫勢力盤根錯節,與漕運衙門和地方官吏利益勾連,這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片刻之後,薛淮沉吟道:「也就是說,漕幫將他們的錢通過偽造的商號,以善款的形式流入濟民堂?」
「正是!」
葉慶點頭道:「而且這些善款進入濟民堂後,並非全部用於施藥救貧。就拿揚州濟民堂來說,有相當一部分款項通過採購藥材、糧米、布匹等物資的差價,以及支付給某些郎中的高額俸祿等名目,被巧妙地轉移了出去!」
薛淮的手指在桌麵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兩世為人,他的見識和閱曆本就遠遠超乎現在的年齡,故而對濟民堂的隱秘手段並不陌生。
這是一種很高明的洗錢方式,將漕幫積累的钜額灰色收入以善款的形式在濟民堂走一遭,出來之後便是乾乾淨淨的銀子。
「葉掌令,這條線索必須要徹查下去。」
薛淮緩緩道:「不過這裡麵還有一些疑問,漕幫和濟民堂隻是單純的合作關係,還是說漕幫和妖教亂黨有直接勾連甚至本就一體,乃至漕運衙門是否牽扯其中,這些都需要仔細甄別。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還請葉掌令保密,因為我懷疑妖教對於江南官場的滲透比較深。」
「這是自然,薛大人大可放心。」
葉慶點頭道:「現在隻等賊人上門,若此番能夠抓住幾名妖教的核心人物,或許我們就能找到突破口!」
他的語調有些興奮。
最開始他以為徐知微行刺薛淮隻是私人恩怨,誰知後麵牽扯出濟民堂的隱秘,到如今更是極有可能成為一樁大案,而他作為此案的親歷者,隻要能夠揪出幕後的妖教亂黨便是大功一件。
或許他能憑藉此功順利調回京城擔任要職,因此如何敢不儘心?
薛淮起身走到禪房唯一的小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窗外夜色如墨,籠罩著整個大明寺,僧眾們早已安歇,隻有零星幾處守衛的燈籠發出微弱的光,在夜風中搖曳。
萬籟俱寂之下,卻彷彿潛藏著噬人的猛獸。
忽然之間,幾聲尖銳的鳴響從遠處靜謐的山野傳來。
葉慶驟然起身,快步走到薛淮身旁,肅然道:「來了!」
「應該隻是初期的試探。」
薛淮依舊顯得十分冷靜,他已經做好兩手準備,大明寺這邊外鬆內緊,宛如一個逐漸收緊的瓶口,隻要賊人敢闖進來,再想出去就會很難。
與此同時,他抬眼看向東南方向的夜幕,那裡便是揚州府城。
夜色中的揚州城安寧靜謐。
同知官邸的書房之中,一抹修長的身影坐在桌前,饒有興致地翻閱著文卷,即便時辰越來越晚,她臉上卻冇有半點乏意。
墨韻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從清晨開始她就如同踩在雲端,暈乎乎地不敢相信傳聞中的雲安公主竟會出現在此處,更令她好奇的是,公主殿下竟整日都待在少爺的書房,翻閱他那些密密麻麻的主政手劄。
所幸這位公主殿下並未如傳聞般驕蠻,除了偶爾問些府中庶務,大部分時間都隻是安靜地翻閱,隻是那份無形的威壓讓墨韻始終不敢抬頭。
蘇二孃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上前對薑璃說道:「殿下,夜已深了。」
薑璃的目光從手中一份關於揚州各縣春耕事項覈查的卷宗上抬起,燭火在她清冷的臉龐上跳躍,看不出絲毫倦意。
她看向一旁顯得格外拘謹的墨韻,唇邊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墨韻。」
「奴婢在!」
墨韻心頭一緊,連忙應聲,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莫要害怕,本宮隻是同你說說話。」
薑璃自然不會在薛淮的貼身丫鬟麵前故作姿態,繼而道:「你跟在薛大人身邊多久了?」
「回殿下的話,」墨韻緊張地掐著指尖,「奴婢在薛府做事已有七年,去年隨大人南下。」
「那也有一年多了。」
薑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微笑道:「薛大人公務繁忙,想來起居飲食都是由你照料?」
墨韻垂首:「這是奴婢分內之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你是個妥帖的。」
薑璃環視室內,點頭道:「本宮瞧這書房處處整潔有序,案上文牘雖多,卻也無半分塵埃,薛大人這清冷之地,倒讓你打理得有了幾分煙火氣。」
墨韻聞言連忙躬身道:「殿下謬讚,奴婢不敢居功。」
薑璃看著她伏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放緩語氣道:「起來吧,本宮隻是隨口一問。薛大人有你這般忠心的丫鬟,也是他的福分。夜深了,你且下去歇息,這裡有二孃在即可。」
「是,謝殿下,奴婢告退。」
墨韻不敢多嘴,連忙恭敬地行了大禮,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蘇二孃見狀便上前替薑璃續了一杯溫熱的參茶,低聲道:「殿下也該安歇了。」
薑璃冇有接茶,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這官邸的高牆看到城外的大明寺。
「二孃,今晚肯定會很熱鬨,薛淮這個牛心左性的,非要逼我待在這裡,不許我去沈園,虧我還將那麼多人手調給他去保護沈家人。」
聽到薑璃似嗔非嗔的語調,蘇二孃心裡咯噔一下。
那天薛淮下船之後,她曾對薑璃旁敲側擊,並未發現不妥的情況,兩人在裡麵隻是談論正事,可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薑璃和以往相比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具體為何卻又說不上來。
此刻她聽出薑璃對薛淮並無實質性的不滿,便委婉勸道:「殿下,薛同知素來謹慎,怎會同意讓殿下以身涉險呢?這是他的一片心意,殿下或可體諒一二。」
「嗯。」
薑璃應了一聲,目光收回繼而掃過這間充滿薛淮氣息的書房,從整齊的書架、堆積的文牘、牆角的沙盤一直到案頭那方被她有意碰歪一點的硯台,意味深長地說道:「天亮之後,我要去一趟沈園。」
蘇二孃心中瞭然,去沈園自然不是為了看景。
但是薑璃選擇在這個時間去沈園,而且薛淮還在城外,恐怕會讓沈家人嚇一大跳。
她忍不住勸道:「殿下,沈家畢竟不同於一般商戶,何不等薛大人返回之後同去?」
「二孃莫要多想。」
薑璃莞爾,略有些不顧儀容地舒展雙臂,悠然道:「我不是去擺公主排場,隻是想看看沈青鸞和徐知微究竟是何等風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