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206【一念生死】
案幾上,那個青玉小瓶的蓋子已然不見,小巧的瓶口敞開著,瓶壁內空空如也,薛淮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修長的手指還停留在盞沿。
徐知微的眼神開始失焦,薛淮的動作分明是遵照她的叮囑——以水和服養心丹。
這足以證明薛淮對她的信任,然而她從一開始便是抱著陰暗目的來到揚州,出現在他麵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凝固成一個令人窒息的瞬間。
「徐神醫?」
薛淮麵露不解地抬眼望著去而復返的徐知微。
同樣折返的沈青鸞代為解釋道:「世兄,徐姐姐突然想起服用養心丹還有幾樣禁忌,因此特地回來和你說一聲。」
「什麼?」
薛淮還未開口,江勝便驚怒道:「既有禁忌,為何不早說!」
雅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沈青鸞看向案上的小瓶,不禁遲疑道:「世兄,莫非你已經……」
薛淮示意江勝退下,隨即微笑道:「冇錯,我已經服下了。養心丹既是徐神醫壓箱底的神藥,縱有禁忌亦不會有什麼危險,青鸞你不必擔心。」
「那倒也是。」
沈青鸞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徐知微,卻見一貫冷如冰山的女神醫神情恍惚,和平時大相逕庭。
當徐知微親耳聽見薛淮已經服下養心丹,她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驟然竄起,瞬間席捲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停止流動,所有的感知都放大數倍,周遭每一個細節都如尖針刺入她的腦海。
「徐姐姐?」
沈青鸞的呼喊像是從遙遠的水麵之上傳來,落入徐知微耳中還帶著嗡嗡的迴響。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極其細微的氣流從喉間擠出,帶著艱澀的嘶啞:「我……」
此刻就算是天真懵懂之人亦能發現徐知微的古怪,更遑論薛淮和沈青鸞都是聰明絕頂之人,後者當即上前一步拉著徐知微的手腕,用力道:「徐姐姐,那養心丹究竟怎麼了?你說話呀!」
「青鸞,不得無禮。」
薛淮深邃的目光落在徐知微臉上,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緩緩道:「徐神醫的藥自然是好的,隻是我這會好像有些胸悶,就像是被重物壓住一般,還請神醫解惑。」
他的語氣很平靜,落在徐知微耳中卻如驚雷。
藥性居然這麼快就發作了……
她臉上浮現一抹悽苦的笑意。
罷了,或許這就是命。
回首此生,幼時便冇有父母的庇護,柳英對她關愛有加卻無法時刻相伴,畢竟她有更多重要的職責在身。
在漂泊不定的環境中長大,徐知微並未養成敏感自私的性情,雖說她看起來清冷孤高,那隻是因為行醫需要專注。教她醫術的師父說她天生仁心,這幾年她亦是不辭辛勞地為窮苦百姓治病,從來冇有辜負師父對她的厚望。
今日她卻做了一件違背本心的惡事。
哪怕這是囿於柳英的乞求,終究是她自己將那顆養心丹交給薛淮,怨不得任何人。
這些天她備受煎熬,到現在她已經不太相信柳英最早的說辭,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薛淮都不像是道貌岸然的奸詐之輩,尤其今天他義無反顧地前往東關碼頭,險些便死在劉議的手中。
這樣的官員又怎會是一心追求高官厚祿的钜奸呢?
故此柳英要殺薛淮肯定是因為當年的血仇,隻是薛淮位高權重護衛森嚴,兼之他極其謹慎又城府深沉,柳英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冒然動手隻會落到劉議一樣的下場。
不過這對於徐知微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她覺得以薛淮的小心謹慎,就算接過那顆養心丹也不會輕易服用,隻要他請幾位經驗老道的郎中仔細研究,應該就能發現其中的古怪,等到那個時候她自會一力承擔後果。
如此一來,她送出那顆毒藥算是報答柳英的養育之恩,又冇有害死一位愛民如子前程遠大的好官,這是她在兩難境地中唯一能做的事。
她知道這樣屬於自欺欺人,可她素來醉心醫術不諳謀略,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但在走出雅室的那一刻,徐知微突然反應過來,如果薛淮請來的郎中是庸醫,根本分辨不出養心丹的成分,那她所做的安排有何意義?
可是她又怎能想到,薛淮竟然毫不猶豫、冇有任何戒備地直接服下養心丹。
「那顆藥有毒。」
在室內幾近凝滯的氛圍中,徐知微神情木然地開口。
短短五個字猶如悶雷炸響。
沈青鸞難以置信地望著徐知微,臉上交織著憤怒和驚慌之色。
「你竟敢下毒!」
江勝鬚髮皆張,瞬間拔刀出鞘,怒喝道:「快把解藥交出來!」
場間隻有薛淮還能維持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朝徐知微邁步行去。
及至跟前,徐知微低下頭,後退了一步。
「徐神醫,你為何要這樣做?」
薛淮冇有動怒,神情複雜地看著這位不復清冷、一張臉變得蒼白的女子,滿懷疑惑地說道:「薛某自問無愧天地良心,這兩年雖查辦治罪了不少人,但我可以保證手中無一樁冤案,那些貪官汙吏不法豪強皆是咎由自取。徐神醫以救濟蒼生為己任,本應和薛某是同路人,緣何會下此毒手?」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尖銳,卻像裹著冰霜的朔風,一字字敲在徐知微的心尖上。
她在薛淮步步緊逼的注視下再度後退,單薄的背脊幾乎要抵上冰冷的牆壁。
「我……」
徐知微猛地抬起頭,決然道:「我承認下毒,此事與旁人無關,是我自己的決定。薛大人,你最多還能活八個時辰。」
「想不到我歷經磨難走到今天,居然會死在一位世人稱頌的神醫手中,委實有些諷刺。」
薛淮微微扯動嘴角,盯著徐知微的雙眼說道:「我們此前無冤無仇,以你的秉性和品格更不可能會幫劉議那種禽獸做事,你今日所為實在讓我費解。既然我已經難逃一死,那你更應該讓我做個明白鬼,對嗎?」
徐知微眼中浮現死誌,微微搖頭道:「薛大人,我已經認罪了。」
「認罪?」
薛淮眼中浮現失望之色,緩緩道:「一句輕飄飄的認罪,你以為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孽?薛某並非自誇,可你來到揚州數月,理應知道我給兩淮百姓的處境帶來怎樣的改變。如今因為你莫名其妙的下毒,揚州新政會半道夭折,鹽法新章將頓失依憑,那些被我壓製的貪官豪強必將捲土重來!」
「我若死在此處,不光揚州一地會掀起驚濤駭浪,江蘇官場乃至朝廷中樞都會陷入激烈的鬥爭,這些都是拜你今日一顆毒丹所致!徐知微,你告訴我你如何擔得起這份罪孽!」
他的話猶如鞭子一般抽在徐知微清瘦的身軀上。
「不……我冇有……」
徐知微嘶啞地反駁,帶著濃鬱的絕望之意:「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下毒之罪我會認,即便被淩遲處死我也認!」
「你?」
薛淮冷笑一聲,眼神愈發銳利:「你告訴我,你為何要給我下毒?是為私仇?亦或你覺得我薛淮是個不折不扣的奸賊?讓我看看你心裡究竟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冤屈,值得你賭上自己的一片仁心,告訴我答案!否則你徐知微不僅是殺人凶手,更是兩淮地區新政惠及所有百姓心中的千古罪人!你的名字將永遠釘在那根血汙之柱上!」
這番話如同利箭將徐知微穿心而過,她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雙曾經清冷澄澈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盛滿了無儘的痛苦和掙紮。
她抬手捂住耳朵,發出如同被碾碎一般的嗚咽:「不要說了……」
「徐知微。」
薛淮稍稍放緩語氣,但是嗓音中的失望依舊十分明顯,繼而道:「我相信你絕非不辨是非之人,你方纔匆忙折返,肯定是想提醒我,希望我能發現那顆養心丹的蹊蹺,由此可見你秉性不壞,隻是因為某些難言之隱,不得不對我下毒手。現在隻要你能告訴我內情,我保證不會牽連無辜,尤其是……濟民堂的那些郎中。」
最後一句話讓徐知微身軀一顫。
她抬起淚眼望著薛淮清逸又嚴肅的麵龐,無比艱難地說道:「是……是……」
見她如此痛苦,站在一旁的沈青鸞不由得默默輕嘆一聲。
早在兩天前,薛淮曾經和她聊過徐知微的古怪,當時便決定在這次影園盛宴舉行的時候試探一下這位女神醫,因此沈青鸞纔會在開宴前找到徐知微,未嘗不是希望她並無所圖。
誰知徐知微真的暗藏殺機,而且還拿出那顆養心丹。
沈青鸞此刻的心情同樣很複雜,雖說她看著徐知微的模樣略有不忍,但是一想到她居然真想毒害薛淮,又升起一股強烈的怒火,故而她隻是神情冷峻地站著,始終冇有開口。
「是……」
徐知微喉頭滾動,破碎的聲音從指縫間溢位,短短幾個字就彷彿抽乾她所有的生命力:「是我……姑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