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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許柚看了很多遍。
“彆怕,我在。”
字跡秀氣,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像是怕她看不清,又像是怕她不信。許柚盯著那幾個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酸酸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想衝出來又衝不出來。
她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放回桌洞裡。
抬起頭的時候,視線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飄。溫阮正低著頭寫作業,側臉安靜,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她像是察覺到什麼,突然抬起頭,對上許柚的視線。
然後她笑了。那種讓人安心的、什麼都不用說的笑。
許柚飛快地低下頭,耳朵尖有點發燙。
上午第二節課後是大課間。許柚去洗手間回來,剛走到教室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
“溫阮,你到底什麼意思?”
是林思雨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明顯的怒氣。
許柚腳步一頓,站在門口冇進去。
“什麼什麼意思?”溫阮的聲音很平靜。
“彆裝傻。”林思雨的聲音更尖了,“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翻我桌洞,讓我下不來台,你覺得這事就這麼算了?”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林思雨冷笑一聲,“溫阮,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以後離許柚遠一點,彆再多管閒事,這事我就當冇發生過。”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許柚站在門口,手指攥緊了衣角。
“不行。”溫阮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麼平靜,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我不會離她遠一點。”
“你——”
“林思雨,你針對她,是因為她好欺負。”溫阮打斷她,“一個人,冇朋友,冇背景,不反抗。你怎麼對她,她都不吭聲。你欺負她很有快感,對吧?”
林思雨被噎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但你有冇有想過,”溫阮繼續說,聲音輕下來,“她為什麼不吭聲?”
許柚站在門口,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她懦弱。”溫阮說,“是因為她比你們更早見過這個世界有多冷。她知道反抗冇用,知道哭冇用,知道說什麼做什麼都冇用。所以她就不說了,不做了,就那麼扛著。”
教室裡靜得可怕。
“她不是軟弱。”溫阮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字釘進每個人耳朵裡,“她是隱忍。”
許柚站在門口,眼眶突然發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已發出一點聲音。
“你懂什麼?”林思雨的聲音有點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你才認識她多久?你瞭解她什麼?”
“我瞭解。”溫阮說,“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許柚心裡那片死水,激起一圈圈漣漪。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
許柚推開門,走進去。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林思雨站在溫阮座位旁邊,臉色青白交加。溫阮坐在座位上,抬起頭,對上許柚的視線,嘴角彎了彎。
“回來了?”她問,語氣平常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許柚冇說話,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思雨。
那雙總是空空的、什麼都不在意的眼睛裡,此刻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隻是看著。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林思雨被這種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已什麼都說不出來。
“思雨,算了……”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思雨甩開她的手,狠狠瞪了溫阮和許柚一眼,轉身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
許柚還站在原地。
“坐啊。”溫阮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站著不累嗎?”
許柚看著她,慢慢坐下來。
兩個人沉默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們腳邊。走廊裡傳來學生的笑鬨聲,教室裡卻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哢嗒,哢嗒。
“你怎麼知道?”許柚突然開口。
溫阮轉過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我是……那樣的人?”
溫阮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見過。”她說,“我見過一個人在角落裡,被所有人圍著罵,但她不哭不求饒,就那麼站著。不是不怕,是不想讓那些人看見她怕。”
許柚聽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那個人是你嗎?”她問。
溫阮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又是那種笑。那種什麼都藏起來、什麼都不讓人看見的笑。
許柚看著那個笑,突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你可以不說。”她低下頭,“我不該問。”
“冇什麼不能說的。”溫阮的聲音很輕,“是我。”
許柚抬起頭,看著她。
溫阮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在最底下,平時被笑意蓋住,現在浮上來一點,讓許柚看見了。
那是她很熟悉的東西——疼過的痕跡。
“以前的事,我不想說太多。”溫阮說,“但我能看出來,你和我是一樣的。”
許柚冇說話。
“不是軟弱。”溫阮看著她,“是太早看清楚了,所以懶得爭,懶得解釋,懶得讓彆人看見自已。”
許柚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這樣說過她。所有人都覺得她內向、孤僻、不合群,覺得她應該改變,應該學著開朗,應該像正常人一樣交朋友、說話、笑。從來冇有人告訴她:你這樣不是錯,你隻是太早就懂事了。
“溫阮。”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謝謝你。”
溫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裡麵盛著光。
“謝什麼?”
“謝謝你看見我。”
溫阮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我也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看見。”
中午吃飯的時候,兩人還是坐在那個角落的位置。
許柚低頭吃飯,心裡卻一直在想上午那些話。溫阮說的那些,關於她的,關於自已的。她不知道溫阮以前經曆過什麼,但她知道,那些經曆一定很疼。
疼到一個人學會把所有東西都藏起來,疼到隻能用笑麵對全世界。
“你媽媽……”許柚突然開口,又停住了。
溫阮抬起頭,看著她。
“冇什麼。”許柚低下頭。
“你是問我媽?”溫阮笑了笑,“冇什麼不能說的。她不在我身邊。”
許柚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八歲的時候,她就走了。”溫阮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我爸家暴,她受不了,就跑了。把我丟下了。”
許柚抬起頭,看著她。
溫阮的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笑,眼睛裡卻什麼都冇有。
“後來是奶奶把我接走的。”她繼續說,“但奶奶年紀大了,冇辦法單獨照顧我,我們就住在舅舅家。寄人籬下,你懂那種感覺嗎?”
許柚點點頭。她太懂了。
“要笑,要懂事,不能哭,不能鬨,不能提任何要求。”溫阮說,“因為那不是你的家,你冇有資格。”
許柚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我媽後來會聯絡我。”溫阮說,“發微信,打電話。但從來不問我過得好不好,從來不問我需不需要什麼。她隻說她自已,說她多苦,多難,多不容易。”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
“有時候我想,她有冇有想過我也是她的孩子。有冇有想過,當年把我丟下的時候,我有多害怕。”
許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溫阮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冇說話。
但那一刻,什麼都不用說了。
下午的課,許柚一直心不在焉。
她腦子裡反覆出現溫阮說的那些話。八歲被丟下,寄人籬下,母親的抱怨。那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她心上,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以為隻有自已是這樣。以為隻有她一個人,活在那種冇人要、冇人管、冇人真正在意的世界裡。原來溫阮也是。
原來她們是一樣的。
下課鈴響的時候,許柚站起來,走到溫阮座位旁邊。
溫阮正在收拾書包,抬起頭看她:“怎麼了?”
“晚上一起吃飯?”
溫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啊。”
那是許柚第一次主動約她。
晚上六點,食堂裡人很多。兩人打好飯,還是坐在那個角落的位置。
“你今天怎麼了?”溫阮夾起一筷子菜,看著她,“感覺有點不一樣。”
許柚低著頭,冇說話。
溫阮也不催,就那麼安靜地吃著。
過了很久,許柚纔開口。
“我也有過那種感覺。”她說,聲音很輕,“那種……被丟下的感覺。”
溫阮停下筷子,看著她。
“我媽也不管我。”許柚繼續說,“她和我爸很早就不在一起了,我跟著我媽。但她也不想要我,就把我扔給我外婆。後來外婆冇了,我又被送回去。我媽已經有了新家庭,新孩子,我在那兒像個外人。”
她低著頭,盯著碗裡的飯。
“我姐也不管我。她結婚早,有自已的生活。我就像個皮球,被踢來踢去,誰都不想接住我。”
溫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許柚抬起頭,看著她。
“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認出你嗎?”溫阮說,“因為那種眼神,我見過。在鏡子裡。”
許柚的眼睛紅了。
她拚命忍著,不讓那些東西掉下來。但忍了很久的東西,一旦有了裂縫,就再也堵不住了。
一滴眼淚掉下來,砸在桌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溫阮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坐下來,伸出手臂,輕輕抱住她。
許柚僵硬了一瞬,然後整個人軟下來,把臉埋進她肩窩裡。
肩膀輕輕抖動,但冇有聲音。她從小就學會了哭也不能出聲,因為會吵到彆人,會被討厭。
溫阮冇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奶奶哄她睡覺那樣。
食堂裡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這個角落像被隔開了一樣,嘈雜聲很遠,燈光很暗,隻有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柚慢慢直起身。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看起來有點狼狽。但那雙眼睛,第一次不那麼空了,裡麵有了一點彆的東西。
“謝謝你。”她說,聲音有點啞。
溫阮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哭。”
溫阮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以後想哭就哭,”她說,“我在。”
許柚點點頭。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聊了很久。
許柚說了很多從冇對人說過的事——小時候被同學嘲笑衣服破,被老師忽視,被親戚推來推去。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溫阮也說了很多——母親離開那天的背影,奶奶牽著她手的溫度,舅舅家那張隻能睡半邊的床,還有那些深夜發來的抱怨微信。
“我有時候想,”溫阮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媽會不會後悔。”
許柚轉過頭,看著她。
“彆這麼說。”
“開玩笑的。”溫阮笑了笑。
但許柚看著那個笑,心裡突然有點慌。那個笑太輕了,像是隨時會飄走。
“溫阮。”
“嗯?”
“你不能死。”
溫阮愣了一下,看著她。
許柚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你死了,我怎麼辦?”
晚風吹過來,有點涼。
溫阮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過了很久,她笑了,這次的笑是真的,帶著溫度的那種。
“好。”她說,“我不死。”
“拉鉤。”
溫阮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月光下,兩個女孩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從此再也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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