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不言倒是有幾分得意,“可能是蛇毒擱置太久,加上我把淤血都擠出來了,即便還有殘存的,也要不了性命。隻是——”
她麵上生出失落和無奈,“我和鳳三倒是能這般自救,下頭的護衛丫鬟們,就沒那般好命了。”
聖上端詳著她,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現場踏勘之人傳來訊息,朕不會瞞著你,若有活口,也會告訴你的。”
這個皇上,同段不言記憶裡的有些不一樣。
她眼巴巴的看著大榮最尊貴的男人,聲音不由自主帶著些許委屈,“……陛下與往昔不同,至少此刻您是慈藹可親的。”
聖上淡淡一笑,“幸好你沒長歪。”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段不言大為不解,她剛要追問,太醫看著她的傷勢,終於沒忍住,打斷了段不言的話,“夫人,您身上的箭矢長留身體內,於身子不利,容微臣處理了吧。”
段不言點頭,“太醫大人隻管拔就是,陛下陪我說話,正好不疼。”
蒼天!
且不說真的疼不疼,就你這拔箭時血水四濺,傷口外翻,莫不是要惡心聖上呢。
太醫剛要勸說,聖上就擺擺手。
“她都不怕疼,宋愛卿隻管弄就是,我瞧著她這精氣神,一時半會兒的也死不了。”
這話,可是很不客氣,但也很親近了。
太醫趕緊躬身,“陛下,若汙血噴濺到龍體身上——”
“無礙!”
段不言不疼嗎?
疼的。
齜牙咧嘴的攥住張如意的衣袖,嗷嗚嗷嗚,像個受傷的小狼崽。
聖上見狀,冷笑道,“看看,是不是跟小時候一個模樣!”
張如意輕歎,“陛下,三歲看到老,小郡主素來是這個脾氣。”
“小郡主?”
聖上唇角微揚,“你看那裡像個小郡主,罷了,你往日都叫她名字,看看這多災多難的命運,彆叫尊貴了壓著她,還是叫不言吧。”
段不言嗷嗚一聲,胳膊上的箭矢取了出來。
她轉頭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如意伯伯,這裡也沒外人,你就彆裝了,小時候你都叫我不言的。”
一聲伯伯,讓張如意連呼不敢。
“哼,你哪裡不敢,她這麼叫,你就應著,自小到大,就是個闖禍的料!”
這話——
段不言不服。
“陛下,此言差矣,今日之事,並非我闖禍,何況從來是您那個太子容不得我。”
她越說越委屈,“我在曲州府待得好好的,這恩怨爭端,並非我挑起來的。”
“劉擲的耳朵,不是你削掉的?”
段不言聞言,瞟了一眼張如意,嘟囔道,“那您怎地不問,我入京隻是去郡王府探望一眼,他就把我的小馬射穿,連我都差點被射成了篩子。”
“不言不言,段栩給你取的這個名字,還真是名不副實,朕瞧著你這嘴皮子,倒是厲害得很。”
段不言張口欲言,太醫這會兒冷汗淋漓,“夫人,腿上的箭矢,也該取出來了。”
大腿,總要避嫌。
聖上見狀,站起身來,“彆鬨,
好生在這裡養傷,彆拆了朕這個偏殿。”
段不言噘著嘴,“我這會兒孱弱著呢,有心無力。”
哈!
聖上再沒忍住,抬手指著床榻上,渾身上下隻有嘴硬的女子,“你還真想拆?”
“……”
段不言呼痛,岔開了這個問題,聖上哼笑,叫了張如意就走,段不言見狀,不顧胳膊上剛取了箭矢,留著的大口子,一把攥住張如意。
“伯伯在此陪我,否則劉雋殺來,我是抵擋不住的。”
“胡說!”
聖上再忍不住,“這是朕的書房,誰敢在這裡撒野?”
話雖如此,瞧著段不言不肯鬆開張如意的衣物,聖上滿臉無奈,隻能帶著其他太監,離了偏殿。
眾人恭送聖上,待聖上離去之後,張如意才輕聲說道,“此處安全,小郡主放心就是。”
“好些事兒,老天都難以把控,伯伯,我死裡逃生纔到這裡告了禦狀,不可功虧一簣,死在此地。你看著我,我回回血。”
否則,她不敢放心的昏過去。
畢竟,她苟活到這一世,可不是想死的!
張如意輕拍她手背,“聖上也是拿你沒法子,也容了老奴在此,你彆折騰了,好生配合宋太醫。”
“多謝伯伯。”
有了張如意的承諾,她也放心大膽的再度昏過去,宋太醫見狀,也生出股無力感。
“夫人太過要強,都是撐著口氣說話。”
張如意頷首,“死裡逃生,年歲也不大,孩子心性,難免有些一驚一乍的。”
這話,味兒不大對勁。
尤其是從笑麵虎張如意口中說出來,宋太醫在宮中行走十載,少見他這麼說話。
隱秘處的傷,宋太醫交給醫女處置。
二人走到屏風之後,“公公放心,夫人身上傷不少,但她十分巧妙的躲開了要緊的部位,雖說一直嘔血,有內裡受損的可能,多修養些日子,定然能恢複如初。”
不過——
宋太醫如實說道,“夫人雖說年輕,可這身上的新傷舊傷,可不少啊。”
張如意招呼宋太醫落座,二人吃了半盞熱茶,緩了緩疲累,“活著不容易,這孩子打小就命運多舛。”
這——
宋太醫也不敢接話。
若說段不言是否命好?
如今來看,
算不上,畢竟孃家人都死絕了,夫家呢,也沒生下個一兒半女的,彆看如今跟鳳且一同入京來,
往昔誰不知道大將軍冷了這位夫人整整八年。
不是一日兩日,是八年。
誰家女子落得這個地步,孤立無援,也沒個親人,確實苦命。
可是——
聖上待鳳夫人……,可不一般。
他生養的兒女不少,公主王爺一大堆,近幾年來,有幾個能到承香殿來給聖上磕個頭的?
皇長孫劉擲也隻能是逢年過節,按照規矩,同太子殿下一起前來。
即便如此,在聖上跟前,劉擲敢大聲說話?
找死!
當然,宋太醫也暗自捏了把汗,適才他聽到的,還有個驚悚的訊息。
那就是皇長孫的耳朵,是拜眼前的段不言所賜。
聖上……,竟然不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