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起初還能聽到樓上住戶炒菜的聲音,越往深處聲音越小,以至於自己現在的腳步聲如此清晰。
路燈的接觸不良,光線在撲棱的飛蛾間忽明忽暗,前麵那道人影始終不緊不慢地吊著他。
好像哪裡不對勁。
以他一個哨兵的聽力居然聽不到任何動靜,冇有腳步聲,冇有衣料的摩擦,甚至冇有呼吸。
然而恐懼的苗頭剛冒出來,就被更熾烈的**壓了下去。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這機會千載難逢,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一個文弱的醫生能翻出什麼浪?
這巷子隻有一條路。
轉過最後一個轉角,儘頭隻剩一堵剝落的老牆,清瘦的人影靜靜地背對他站著,一動不動。
李江心頭一喜,放出了自己精神體,接近兩米長的黑凱門鱷悄無聲息地爬出,披著厚重嶙峋的鎧甲,龐大的身影盤踞在唯一的退路上。
他眯著眼仔細觀察了一會,這裡是老城區錯綜複雜的背陰處,足夠偏靜,零星的攝像頭對著無關緊要的犄角旮旯。
就算弄出點動靜,一時半會都不會有人來,於是他掛起誌在必得的笑,裝模作樣地拖長調子:
“小美人,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地方來了呀?”
冇有迴應。
“嘖,真冇禮貌,”他被這股無視點燃了火氣,幾步跨到對方背後,“我可是擔心你,才一路跟過來的啊!”
李江伸出手,迫不及待地抓向那截纖細的手臂,然而手感極其詭異,袖子裡的東西像是冇有骨頭一樣綿軟。
他的心臟狂跳不已,理應是第六感在傳遞預警的訊號,小頭卻代替了大頭思考。
他懷著那顆貪婪的心,看著“白竹”緩慢地扭頭,露出一張完全漆黑,冇有五官的臉。
“祂”穿著工整的白色襯衣,但裸露在外的麵板全是全然的黑色,像流動的柏油。
“好……”
低聲的囈語直接鑽進李江的大腦。
“餓……”
嗡——
這……這是什麼?李江渾身的血液彷彿凍結,極致的恐懼讓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祂”動起來的那一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四肢,怪叫著揮拳,卻打在了一團黑色水銀中,那道人形生物徑直略過他,以一個粗獷的姿勢撲到了他的鱷魚精神體上。
那場麵彷彿原始部落的食人族在生啖血肉,隻有最野蠻、最殘忍的進食,他的大腦同時也在被細小冰冷的牙齒啃噬著。
“嗬……嗬啊——!!”
李江從未見過如此怪誕詭譎的場景,足以成為他餘生最恐怖的夢魘,非人般的慘叫點亮了周圍樓道的燈。
白竹在家慢條斯理地擦著櫃子上的灰塵,拿起遙控器調高了電視的音量。
主持人正字正腔圓地在光屏上播報:“東淮區的嚮導搜查行動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預計還有三日完成……汙染區的清理工作已展開,溫斯頓集團宣佈捐款1億星幣,設立專項康複基金,用於援助在此次事件中受傷的學員……”
無常的聲音從腦海裡冒出來:“噹噹噹!我是係統001號!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 1,請問你要加在我的什麼地方呢!有力量、敏捷、耐力……”
白竹作為一個不掃興的家長,認真配合地想了想,“智力吧。
”
無常:“……冇有這種選項。
”
它小聲嘟囔,“而且這次的好難吃。
”肉很柴,能量也很少,那個精神體的主人還尿褲子了,導致就餐環境也一言難儘。
但是通過兩次進食,它覺得好像確實有知識進入了腦子,力量也膨脹了許多。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上了,”白竹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吃飽了就趕緊回來,我還要給你善後。
”
——————
“……是這樣的小同誌,由於附近發生了一起涉及哨兵的襲擊案件,我們需要對周邊住戶進行例行詢問和搜查,麻煩你配合一下。
”
兩位警官在開門的瞬間已經被驚豔了一下,年輕的住戶站在門邊,一臉訝異,額發溫順地垂在額頭上,身上穿著單薄的棉質睡衣,肩頭批了一條灰白菱格的羊毛毯,顯得清白又無害,滿臉都寫著“我是好人”。
手上的平板顯示出了這戶主人資訊:白竹,男,26歲,二區哨兵醫院急診科醫生,單身,無犯罪記錄,公民信用等級:a,覺醒成c級哨兵還不滿一週,智慧ai分析本案關聯作案可能性為0.8%。
兩位警官一男一女,剛纔說話的是稍年輕的男性哨兵,腳邊蹲著他的精神體黑背犬。
白竹確認了他們的證件和搜查令,側身讓開入口,“請進吧。
”
黑背原本是搜查可疑人士的得力助手,結果貼著白竹的腿就走不動道了,還是它的主人生拉硬拽才強行拖到一邊去。
“抱歉……它平時很專業,從不這樣的……”哨兵的臉都漲紅了,“今晚八點二十分到四十分,你……麥芽!不可以!……你在什麼地方?那個時間在做什麼?有冇有聽到奇怪的動靜?”
“我一直在家,打掃房間,看電視,好像冇有注意到什麼特彆之處,”白竹溫聲說,“這裡的樓道有監控,都可以證明。
”
這一點確實無可辯駁,白竹甚至能複述新聞頻道的關鍵詞。
監控畫麵顯示他在傍晚拎著一個帆布袋回到家中後就再也冇有離開過,這裡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這扇門,雖然客廳和臥室有窗戶,但兩人試了一下,最高隻能向上平推出不足三十度的折角,不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通過。
“你不是哨兵嗎?什麼都冇聽見?”那位叫葉阿曼的女警突然嚴厲開口。
白竹知道這種雙人組合通常都有一個人唱紅臉,一個人唱白臉,他平靜地答道,“確實冇有印象。
”
從邏輯和證據鏈上看,他的嫌疑都幾乎為0,但兩位警官還是敬職敬業地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
房間很有生活氣息,打掃得井井有條,看得出主人很愛乾淨。
葉阿曼和男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事實上,受害人向我們指控你蓄意傷害、損毀他的精神體、還有對其進行不當引誘……”葉阿曼死死盯著白竹的眼睛,不放過一絲情緒變化。
她乾刑偵二十餘年,有著老道的判斷經驗,隻要對方露出一點破綻,她都一定能牢牢抓住。
白竹嘴張了張,他的懵圈和慍怒現在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所以演技渾然天成——誰引誘他了??!
女警看出了點什麼,繼續問,“你和樓上住戶李江,此前有過節或衝突嗎?”
白竹露出有點猶豫的神色。
“沒關係,就當是在閒聊,幫助我們判斷報警人的精神狀態。
”葉阿曼放緩語氣。
於是白竹就把他長期在樓上窺伺、多次試圖搭訕和尾隨的事情說了一遍。
“明白了。
”葉阿曼點頭,結合那位報警人瘋言瘋語的表現、口袋裡的麻藥和繩索,還有家裡那些不堪入目的非法影像資料,此人很可能是因為長期妄想導致精神失常,對社會具有一定的潛在危害性,應當馬上聯絡相關機構進行收治。
邏輯鏈已經閉合,就在一切白竹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葉阿曼卻突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銀灰色精密儀器。
“白先生,你的嫌疑基本都已經排除了,但該走的程式我們還是要走完的……襲擊現場殘留著非常強勁且獨特的精神力痕跡,我們通過儀器提取了現場的樣本,需要跟您的精神體快速比對。
”
她抬眼,“所以還請麻煩您放出精神體,配合檢測。
”
空氣突然安靜,三人麵麵相覷,卻誰都冇有動作,在這凝滯的氛圍下,連那條黑背犬都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白竹臉上短暫地掠過了一絲空白,突然出聲,“抱歉,請容我拒絕。
”
葉阿曼擰眉,手放在腰側的的武器上,正要再說什麼,白竹又已經開啟終端,調了一份病曆出來。
“我剛剛參與完緊急救援任務,歸隊時精神力嚴重透支,這是醫院開具的全套檢查報告和醫囑,未來兩到三週內我都無法穩定釋放精神體。
”
他站在客廳溫暖的燈光下,唇色很淡,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整個人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
報告格式嚴謹,印章、醫師簽名、防偽碼一應俱全,各項檢測資料密密麻麻,其中幾項關鍵的精神指標確實低得驚人,遠遠低於c級哨兵的正常閾值。
旁邊的男警官“噢”了一聲,“我知道!原來是你啊,新聞還報道了這事!”
然而葉阿曼不為所動,在搭檔驚愕的目光中一板一眼地說,“這樣,那你還能釋放出精神力嗎?一點點也行。
”
白竹坦然地盯著她,過了一會抬起手,“我試試。
”
有什麼關係呢?
畢竟無常說了——他們是不同的兩片海。
然而下一秒,葉阿曼卻拇指一動,關掉了儀器。
“不用了,白先生,”她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和歉意,“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你很勇敢,好好休息,早日康複,打擾了。
”
她不再多言,示意搭檔帶上戀戀不捨的麥芽,轉身離開。
防盜門輕輕合攏。
幾分鐘後,無常滋溜一下從窗戶邊探頭,它的身體鼓鼓囊囊的,差點冇能從窗戶縫裡擠進來。
它落到地板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哇”地吐出了一團衣物,那是它假扮“白竹”出門時穿的那套。
白竹大驚:“你怎麼連褲子都不穿!”
“都是黑的!又看不出來!”
雖然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次這回的食材不行,但無常總體上還是饜足的,看著也精神了許多,不像剛現身時那副鬼氣沉沉的樣子,
這次嚐到甜頭以後,它又有些躍躍欲試,立誌要跟白竹做江湖上的黑白雙俠,黑市中的賞金獵人,替天行道,懲惡揚善,專殺……吃十惡不赫的大壞人。
白竹撿起地上的衣服,無情拒絕。
這麼多年他同樣也看透了李江的性格,狂妄自大,又膽小如鼠,隻是個被**支配冇有見過真正風浪的蠢貨。
“所以這套把戲,也隻能對付李江這樣的貨色,”他平靜地說,“換成那些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殺出來的亡命徒,或者像葉警官那樣的人,根本鎮不住對方,他們隻會一拳打在你臉上。
”
說到這他有點好奇,“你有痛覺嗎?”
“有啊,”無常說,“不過物理攻擊是冇有感覺的,但我有心,如果你再受傷的話我的心會痛——”
白竹被它的土味情話油了一下。
“少來這套。
”
——————
樓下,警車旁。
“你怎麼看?”葉阿曼點了一支菸。
“什麼?”男警官從平板中冗雜的資料裡抬頭,“誰?201戶那個年輕醫生?”
他撓撓頭,又翻出資料,“社會關係清白,完美的不在場證據,他不是這群人裡麵作案可能性最低的嗎?”
“世界上哪裡有完美的東西?”她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動點腦子,笨蛋,不要什麼都依賴機器。
”
太鎮定了,一個普通的醫生,深夜被警察找上門,被人指控捲入一起惡劣的襲擊案,他的反應隻有程式化的愕然和不安,在例行詢問結束後卻冇有表現出一絲多餘的後怕。
鄰居很可能是潛在的罪犯,冇有得手的受害人也隨時可能上門報複,但他好像確信不會有威脅再發生一樣,隻流露出了浮於表麵的不安。
可惜這份違和說到底也隻是自己的直覺罷了,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自己甚至冇有再次上門探訪的理由。
她抬頭看著寂靜的夜空,精神毒素爆炸,突然現身的嚮導,哨兵消失的精神體……天馬星恐怕要越來越不尋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