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蘇瑤的生活裡多了一個秘密。一個讓她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的秘密。
她更加頻繁地找藉口去診所。
有時候是去買創可貼,有時候是去量血壓,有時候是去問問小寶的咳嗽——雖然小寶根本冇咳嗽。
每次去,她都在心裡告訴自己: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可每次從診所回來,又開始盼著下一次。
陳宇從不問她為什麼來。
她來了,他就放下手裡的書或筆,給她倒杯水,陪她說話。
有時候忙,就讓她先坐著等,忙完了再來陪她。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他給病人看病,心裡就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踏實,滿足,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
他看她的眼神也變了。
以前是溫溫的,軟軟的,像一汪水。
現在那水裡多了點什麼,亮亮的,燙燙的,讓她不敢直視,又忍不住想看。
兩人心照不宣。
誰也冇再說什麼,可什麼都懂了。
這天下午,蘇瑤又去了診所。
太陽偏西,冇那麼毒了。
她走在村道上,遠遠就看見診所門口站著個人。
走近了纔看清,是陳宇。他站在那兒,像是專門在等她。
看見她,他笑了。
那笑容在夕陽裡格外溫暖,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來了?”他說,語氣平常,可那眼神騙不了人。
蘇瑤點點頭,臉有點熱。
陳宇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帶你去個地方。”
蘇瑤愣了一下:“去哪兒?”
“跟我來。”他說著,轉身就走。
蘇瑤跟上他。
兩人繞過診所,走到後麵。
那兒有一道矮牆,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粉色的,開得正盛。
矮牆後麵,是一個小小的園子。
蘇瑤從冇來過這兒。她站在園子門口,愣住了。
園子不大,也就兩三分地的樣子。
可裡頭種滿了花——月季、菊花、雞冠花、一串紅,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
花開得熱鬨,紅的白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像一塊五彩的毯子。
園子中間有一條小路,鋪著碎磚頭,彎彎曲曲的,通往一個木頭搭的小涼亭。涼亭裡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夕陽照在園子裡,給每朵花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蜜蜂還在花叢裡忙碌,嗡嗡嗡的。
蝴蝶翩翩飛過,落在月季花上,翅膀一開一合。
蘇瑤看呆了。
“這是……”她問。
陳宇站在她身邊,笑著說:“我來了之後冇事乾,就把這塊荒地收拾了,種了點花。平時冇人來,就我一個人待著。”
他轉頭看她:“喜歡嗎?”
蘇瑤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她長這麼大,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花園。
小時候在地裡刨食,長大了在田裡勞作,她的世界裡隻有莊稼、雜草、泥土。
花是有的,野花,開在地頭路邊,冇人管,也冇人看。
她從冇想過,花可以種得這麼好看,這麼整齊,這麼像畫裡的樣子。
陳宇拉起她的手:“來,進去看看。”
他的手心溫溫的,握著她,輕輕柔柔的。
她任他牽著,走進那個花的世界。
小路兩旁的花開得正好,伸手就能碰到。
她走過的時候,花瓣擦過她的衣角,留下淡淡的香氣。
她低頭看,一朵粉色的月季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像小姑孃的裙子。
“這花真好看。”她說。
陳宇笑了:“你喜歡,以後常來看。”
他拉著她走到涼亭裡,讓她坐在石凳上。
石凳有點涼,可坐一會兒就不覺得了。
陽光透過涼亭的木格子照進來,在她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陳宇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
蘇瑤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
“你看什麼?”她問。
“看你。”他說,聲音輕輕的,“你坐在這兒,比花還好看。”
蘇瑤的臉騰地紅了。
她抬起頭,嗔了他一眼:“淨瞎說。”
陳宇笑了,冇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夕陽慢慢下沉,光線從金黃變成橙紅。
園子裡的花在夕陽裡更美了,像染了一層胭脂。
蜜蜂回家了,蝴蝶也不見了,隻有風吹過花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陳宇突然站起來,走到一叢野花旁邊,蹲下來,摘了幾朵。
那是些小小的野花,紫色的,細細的,開在月季花底下,平時根本注意不到。
他摘了一小把,走回來,站在蘇瑤麵前。
“彆動。”他說。
蘇瑤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就坐著不動。
他彎下腰,把那幾朵小花輕輕插在她發間。
他的手很輕,動作很慢,像怕弄疼什麼。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把花枝固定好。
那觸碰輕輕的,柔柔的,卻讓她的心顫了一下。
插好了,他退後一步,看著她。
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發間那幾朵紫色的小花,在金色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好看。
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害羞,又像是歡喜。
“真好看。”他說,聲音有點啞。
蘇瑤伸手摸了摸頭髮,摸到那幾朵花。花瓣軟軟的,涼涼的。
“什麼樣?”她問。
陳宇冇說話,轉身跑進涼亭後麵的小屋裡。
出來時,手裡拿著一麵小鏡子。
他把鏡子遞給她。
蘇瑤接過來,對著鏡子看。
鏡子裡,她發間插著幾朵紫色的小花,襯得她的臉格外嬌豔。
那花小小的,細細的,不張揚,卻恰到好處。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突然有點陌生。
那是她嗎?
那個臉上帶著紅暈、眼睛裡閃著光的女人,是她嗎?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這樣看過自己了。
每天對著鏡子,就是洗臉梳頭,匆匆一瞥,從冇仔細看過。
她知道自己老了,糙了,不好看了。
可鏡子裡這個人,好像冇那麼老,冇那麼糙,冇那麼不好看。
她抬起頭,看著陳宇。
陳宇正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好看嗎?”她問,聲音有點抖。
陳宇點點頭,輕輕說:“好看。你就是這麼好看,很好看。”
蘇瑤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把鏡子放下,低下頭,不敢看他。
陳宇走過來,蹲在她麵前,抬頭看著她。
“怎麼了?”他問。
蘇瑤搖搖頭,冇說話。
陳宇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亮亮的,像是隨時要溢位來。
他看著那雙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蘇瑤。”他叫她。
她看著他。
“我想……”他頓了頓,像在組織語言,“我想好好對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一字一句的。
“我知道你有家庭,知道我們不能怎樣。我不求彆的,就想對你好,想讓你開心,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有人在乎你。”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火,暗的,隱忍的,卻燙得嚇人。
“你願意讓我對你好嗎?”
蘇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點點頭,說不出話。
陳宇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歡喜,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伸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
“彆哭了。”他說,“以後我不會讓你哭了。”
蘇瑤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他的手心溫溫的,貼在她滾燙的臉上,舒服極了。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溫度,感受著這一刻的安寧。
夕陽更低了,光線變成暗紅色。
園子裡的花在暮色裡顯得朦朧,像蒙了一層紗。
風吹過,帶來花的香氣,還有遠處稻田裡的蛙鳴。
陳宇慢慢站起來,彎下腰,在她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像羽毛拂過。
蘇瑤渾身一震。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畫麵都模糊了,隻剩下臉頰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和心裡那劇烈的震顫。
那不是李輝的吻。
李輝的吻是火,是**,是讓人沉淪的瘋狂。
陳宇的吻不一樣。它是水,是溫柔,是讓人想哭的珍惜。它不帶著索取,不帶著貪婪,隻是輕輕的,柔柔的,像在說:你很重要。
蘇瑤睜開眼睛,看著他。
陳宇的臉近在咫尺,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她。
他輕輕說:“對不起,我忍不住。”
蘇瑤搖搖頭,伸出手,摸上他的臉。
他的臉有點燙,皮膚光滑,不像趙強那樣粗糙,也不像李輝那樣厚實。
她摸著那張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想哭,又想笑;想逃,又想留下來。
她什麼也冇說,就那麼摸著他的臉。
陳宇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輕輕親了親。
“蘇瑤。”他叫她。
她看著他。
“我不會讓你為難。”
他說,“你什麼時候想見我了,就來。你不想見了,我就不出現。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
蘇瑤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知道,這一刻,她不想離開。
兩人就那麼站著,握著手,看著對方。
夕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園子裡暗下來,花影幢幢,看不真切。
涼亭裡的光線更暗了,隻有兩個人的輪廓,和握在一起的手。
遠處傳來蛙鳴聲,咕呱咕呱的,一聲接一聲。
陳宇鬆開她的手,輕聲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蘇瑤點點頭。
兩人走出花園,繞過診所,走到村道上。
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掛在東邊的樹梢上。
月光灑在村道上,照出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並排走著。
走到蘇瑤家門口,兩人停住了。
陳宇看著她,說:“進去吧,早點睡。”
蘇瑤點點頭,卻冇動。
她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她。
她突然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陳宇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去吧。”他說。
蘇瑤轉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衝她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
然後她進了屋,關上門。
背靠著門,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那兒還留著他吻過的溫度,還有他摸過時的觸感。
她走到鏡子前,藉著月光看自己。
鏡子裡的人,臉還紅著,眼睛還亮著,頭髮上還插著那幾朵紫色的小花。
她看著那個人,突然笑了。
她已經很久冇這樣笑過了。
那笑容裡,有羞澀,有歡喜,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幾朵花。
花瓣有點蔫了,可還是香的。
她把花摘下來,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然後她去看了小寶。
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
她給他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回到自己房間,她躺到床上,望著屋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塊亮。
她盯著那塊亮,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
園子裡的花,夕陽下的光,他采花給她戴在發間,他吻她臉頰時那輕輕的觸感,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我想好好對你。”
“你願意讓我對你好嗎?”
“我不會讓你為難。”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了。
可這回是甜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卻彎著。
這一夜,她睡得特彆好。
夢裡,她穿著好看的裙子,在一片花海裡跑。
陳宇在後麵追她,笑著叫她。
她跑著跑著,回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她。
她想,這就是愛情吧。
不是那種火燒火燎的**,不是那種讓人沉淪的瘋狂。
是另一種,輕輕的,柔柔的,讓人想哭,又想笑。
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她隻知道,這一刻,她不想醒過來。
這晚,蘇瑤睡得特彆沉。
夢裡,她躺在自己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朦朦朧朧的。
門輕輕開了,一個人影走進來——是陳宇。
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她想起身,卻動不了。
他走到床邊,俯下身,輕輕吻上她的唇。
那吻溫柔得像春天的風,她卻渾身發燙。
她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把他拉進懷裡。
兩人擁抱著,親吻著,纏綿著。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背,她的手指插進他的發間。
月光靜靜照著,一切都美好得像畫。
突然,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高大的黑影衝進來——是李輝。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眼睛裡燒著火,像是要吃人。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陳宇的肩膀,把他從她身邊扯開。
“滾!”李輝吼著,聲音像打雷。
陳宇踉蹌著退了幾步,想衝回來,卻被李輝一拳打倒在地。
蘇瑤想喊,想下床,身子卻像被釘住了,動不了分毫。
李輝回過頭看她,那眼神讓她心裡一寒——不是**,是占有,是憤怒,是“你是我的”。
他又轉頭看向地上的陳宇,走過去,彎腰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
陳宇嘴角流著血,眼鏡歪了,卻還在掙紮。
李輝的拳頭又舉起來——
“不要!”蘇瑤終於喊出聲。
她猛地坐起來。
屋裡黑黢黢的,月光靜靜照著。
冇有李輝,冇有陳宇,隻有她一個人,渾身是汗,心跳得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抬手摸了摸臉——滿臉都是淚。
窗外蛙鳴聲陣陣,夜風吹過,葡萄葉子嘩啦啦響。
她坐在黑暗裡,很久很久,一動不動。